白鸟之笼 ——绵贯薰的回忆录——

第11章. 最后的季节 (中学编 4)

第11章. 最后的季节 (中学编 4)

■1. 长跑比赛


 中等部的日常,薰好歹是在适应着。皮肤上的金属也好每天早上确认名牌的仪式也好。但白鸟的"外面"朝薰伸手的机会,进了中学后格外增多了。


 长跑比赛和初等部不可同日而语。


 中等部的长跑比赛赛道延长到了五公里。不仅是学校周边,还穿过附近的大公园、横切住宅区,也有在干线公路人行道上跑的路段。穿体操服——也就是穿灯笼裤——跑。


 初一的十一月。长跑比赛的早晨薰换上了体操服。白色短袖衫配灯笼裤。器具贴在皮肤上。在帘子隔板后面用手掌确认了前面。平的。灯笼裤薄薄的布料透过去金属杯体也把身体的线条消掉了。


 站到起跑线上。周围全是穿灯笼裤的女生。白色的大腿在寒风中裸露着。薰也一样。同样的灯笼裤同样白色的大腿。但薰的大腿已经不再是小学时那种纤细了。肌肉开始一点点附着的男生的腿从藏青色灯笼裤的裤脚伸了出来。如果没有器具的话——薰想。如果没有器具的话在这薄薄的布料下面身体会主张自己的。越想越意识到,越意识到身体越反应。十三岁男生的身体不听心的命令。但现在金属替他压着。反应了轮廓也不会显现。那份安心救了薰——同时对没有金属就连跑步都做不到的自己薰静静地绝望着。


 发令枪。跑了出去。


 最初一公里是学校周边的住宅区。沿途家长的声援推着背跑着,同时感受着器具的存在。腰间横带随着呼吸在动。步幅变窄。有一种发挥不出本来跑力的感觉。


 问题出在干线公路沿线的路段。人行道上跑过的白鸟学生旁边汽车和公交车驶过。等红灯的行人看着穿灯笼裤的中学生集体。那道目光像在灼烧薰的皮肤一样。


 进了公园。穿过树丛间奔跑。这一段人少薰的呼吸稍微轻松了一些。但从公园出口重新进入住宅区又有散步的老夫妇和推婴儿车的母亲在看这边。


 "加油——"


 不认识的老奶奶搭了话。那满是善意的声援反而击垮了薰。那位老奶奶眼中的薰是"穿灯笼裤的女中学生之一"。绝不会想到这群人里混着一个男生。


 四公里处赛道经过商业街附近。对面走来一群男中学生。其他学校的学生。黑色西装外套配前拉链长裤。在便利店前面闲站着的。


 白鸟穿灯笼裤的集体跑过去他们停下脚步看了。薰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其中一个明显对薰看了两眼。察觉到什么不对的眼神。


 ——那个是不是男的?


 也许被这样想了。薰的肩宽超过了女生的平均。骨架开始变了。喉结也虽然淡淡的但开始看得出来了。跑步时肌肉的动法大概和女生也有些不同。那个男中学生也许注意到了这些。


 但——前面是平的。金属杯体在灯笼裤下面把薰的身体保持着平坦。肩宽再大只要前面平坦——"体格好的女生"就说得过去。


 薰一边跑一边在安心着。多亏了器具也许没被认定为"男生"。但那安心的背面有着背德感。隐藏着自己是男人在安心。用金属消去了男性的痕迹作为"体格好的女生"通过了在安心。小拓的话在脑海中闪过。"好像被否定了身为男生这件事。"不是被否定。而是接受了否定。缠上金属安心着觉得"没被识破太好了"。那不是被强加否定而是在选择否定。是被迫选择的还是自己在选——那条界限薰已经分不清了。


 冲过终点时薰双手撑住膝盖粗喘着气。旁边冲线的小樱递了一瓶矿泉水过来。


 "小薰好快呢。时间大概年级第三吧?"


 "……嗯谢谢。"


 薰接过水喝了一口。被说快了心情也复杂。没有器具的僵硬的话应该能跑得更快。但没有器具的话跑步本身就是恐惧。牺牲速度换取安心。这就是薰的长跑比赛。


 初一的长跑比赛就这样结束了。但初二也有同样的事在等着。同样的灯笼裤。同样的赛道。同样的目光。同样的金属。光是这么想薰的胃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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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合唱比赛


 中等部秋天有合唱比赛。每个班唱指定曲和自选曲在礼堂表演。名门女校的合唱比赛水平很高。


 问题是薰的声音。


 初一的秋天薰的声音正处于变声期正中央。不高不低的半吊子音调不时破音或沙哑。唱不了女高音。试着唱女低音的声部,但一个人异质的低音浮了出来。融不进周围女生的声音。


 最后薰负责钢琴伴奏。唱不了所以弹——虽然是消极的理由但薰并不讨厌弹钢琴。


 放学后在音乐教室练琴时隔壁教室传来别的班的合唱练习声。女高音和女低音的和声。其中隐约混着一个低一些的声音。


 是小拓。


 小拓在唱。用变声期的声音,用融不进周围女高音的低声,但还是在唱女低音的声部。薰做不到。怕声音浮出来。但小拓在唱。带着一贯温和却读不出感情的微笑。


 正式演出那天薰坐在钢琴前支撑着三十九人同班同学的歌声。唱不了所以弹。发不出声就用琴键来响。那就是薰在合唱比赛中的位置。


 伴奏者不显眼。下半身穿的是长裤还是裙子从观众席也不容易分辨。水手服集体的边上弹钢琴的学生是男生这件事大概几乎没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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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法事


 初一的秋天有法事。


 父亲方面的大伯公七回忌。亲戚们聚在一起。"学生穿校服出席"是不成文的规矩。薰的校服当然也是水手服。


 "穿便服不行吗?"


 "法事穿便服失礼的。有校服嘛。"


 母亲的声音温和但不容反驳。薰穿着水手服参加了法事。


 灵堂的休息室里远房的阿姨和母亲搭话。


 "哎呀小薰长大了呢。……哎呀是男孩子来着吧。不好意思校服看着像小姐。"


 母亲解释说"是白鸟的校服"。"哎呀白鸟!名校嘛!了不起呢。""但男孩子穿水手服?"——亲戚间悄悄话在传播。


 表弟翔太也来了。穿西装外套打领带,比两年前长高了声音也低了。旁边是翔太的姐姐真帆。真帆高一,穿着藏青色水手服。


 薰的目光被真帆的水手服吸引了。真帆学校的水手服和白鸟的设计不同。领线比白鸟粗,一厘米以上的单线,胸前不是围巾而是细细的缎带。怎么说呢比白鸟的更偏男性化。


 真帆和薰并排坐的时候远房亲戚的眼里会怎么看呢。一边理所当然,另一边需要解释。而且需要解释的那一边反而设计更纤细更女性化。那种不对称刺了薰的胸口一下。


 翔太坐到了薰旁边。


 "薰你还穿那套校服啊。"


 小声说的。从两年前的"也太离谱了吧"翔太的反应变了。薰的水手服已经不再是"笑话"了翔太也察觉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


 诵经期间薰正坐在榻榻米上环顾了周围亲戚的校服。翔太的西装外套。另一个表弟的立领制服。真帆的水手服。男生穿男生的校服。女生穿女生的校服。只有薰的水手服形状虽然一样却哪里都放不进去。悬在半空中的白色衣身和藏青领在诵经声中微微摇晃着。


 法事结束后车里父亲一言不发。薰在后座望着窗外反复咀嚼翔太的"你还穿那套校服啊"。"还"。本该改变的东西还没有改变。



 初二的二月——修学旅行前不久的事。被电视画面钉住了。都灵冬季奥运会。女子花样滑冰。荒川静香画出伊纳鲍尔的美丽弧线的瞬间客厅里母亲屏住了呼吸。


 "像天鹅一样。"


 母亲喃喃。大概是《天鹅湖》的联想吧看着冰上大幅后仰的荒川母亲选了"天鹅"这个词。但那两个字传入薰耳朵时薰脑中浮现的不是冰上的天鹅而是校徽上的天鹅。被金色框框住展翅的那个图案。框中的天鹅看似自由却出不了框。


 "……嗯好漂亮。"


 薰只回了这么一句把目光转回了电视画面。金牌确定时母亲高兴地说"日本人第一个呢"。薰也高兴。但"像天鹅一样"这句母亲的话久久残留在耳朵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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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作品背景与详细解析]


[b:合唱比赛]

日本的初中通常在秋季举行班级对抗合唱比赛。每个班级在礼堂演唱指定曲和自选曲,由评委打分排名。正处于变声期的薰既唱不了女高音也融不进女低音,只能转为钢琴伴奏——这一展开象征着"声音"这一身体变化使薰再也无法容身于白鸟的女生世界。


[b:法事与穿校服参加的惯例]

在日本,参加佛教法事(故人的周年忌法要)时,学生通常穿校服出席。薰穿着水手服出现在亲戚面前的场景,描绘了即使在学校之外也无法摆脱校服的困境。表弟翔太说"你还穿那套校服啊",这个"还"字中包含着"迟早会换掉"的预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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