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之笼 ——绵贯薰的回忆录——

第10章. 名牌的背面 (中学 3)

第10章. 名牌的背面 (中学 3)

■1. 千寻的水手服


 冬天的某一日,第二次"弄混"发生了。


 是美术课。油画实习,学生要换上罩衫。薰脱掉水手服套上罩衫,两节课的实习结束后换回来。脱掉罩衫,拿起柜上放着的水手服从头上套进去。连体裤上面水手服叠好,整理领结,拉正领子。一如往常的步骤。一如往常的触感。


 没有任何违和感。


 就那样上了下午的课,做了打扫,参加了放学前的班会,一个人走到车站,坐电车回了家。


 在自己房间脱校服已经是晚上八点过后了。从头上抽出水手服正要叠——领子内侧的名牌映入了眼帘。


 "高桥千寻。"


 手停住了。


 是千寻的水手服。同班的千寻。美术课时用隔壁柜子的千寻。千寻是排球部的,在女生中体格算好的,和薰身高几乎一样——千寻的水手服被薰穿回来了。在美术室里最先弄混的也许是千寻那边。急忙脱罩衫随手抓了一件水手服的是千寻,剩下的薰就拿了千寻的——可能是这个顺序。也可能不是。已经无从确认。无论如何结果是一样的。


 薰双手捧着千寻的水手服坐在了榻榻米上好一会儿动弹不得。


 初等部四年级时和小樱的水手服弄混过。那次是母亲发现的,"明天还给她吧"就轻松处理了。这一次——没法告诉母亲。


 十三岁了。完全理解水手服是女生的校服。在这种认知的正当中——穿了女生的水手服度过了大半天。穿着感上一点违和也没有。


 和三年前完全一样。身体长大了知识增加了也知道丢脸了——偏偏区分校服的能力一点也没有成长。也不可能成长。因为是同一件校服。


 但"一样"这件事的含义在十岁的时候和十三岁的时候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十岁的时候那只是"啊弄混了"。十三岁的现在那是——。


 没有给母亲看。给母亲看的话母亲大概又会"哎呀"一声就处理掉吧。不想那样。


 而且问题还在后头。


 冬季水手服是混毛厚料在家洗不了要送干洗。备用的有一件——偏偏那件备用此刻在干洗店。取件是后天的预定。


 也就是说薰手边没有自己的水手服。只有千寻的水手服。


 明天只能穿这件去学校。


 那个事实像鹰爪一样揪住了薰的胃。


 不穿校服去上学在白鸟女子学园是不被允许的。因身体不适穿体操服上学偶尔有但需要事先报备还要说明理由。说"水手服弄混了"的话——没法说。要跟班主任解释,要联系千寻,事情会闹大。穿了女生水手服回家的男生。那个话传到班上。


 默默穿着千寻的水手服去。这是伤害最小的选择。


 第二天早上薰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取出千寻的水手服展开。


 深呼吸。


 把头伸进领口的开口。


 重复了几千次的动作。但只有这个早晨指尖微微颤抖。头穿过开口面料落到肩上的瞬间——触感和自己的完全一样。同样的面料。同样的衬里。身体不会告诉"区别"。知道的只有脑子。领子内侧写着"高桥千寻"。


 镜中的自己和昨天什么也没变。名牌藏在领子内侧从外面看不到。谁也不会发觉。


 那一点既是安心也是绝望。


 出了门。通过检票口站到月台上。一如往常的风景。但薰的内心里,仅仅是"知道"这一点就让领口碰到后颈的触感、袖口蹭到手腕的感觉全部被放大了。三站。七八分钟。这个早晨的七八分钟漫长得无尽。


 走进教室千寻已经坐在自己座位上了。穿着薰的水手服。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发觉。穿了薰的水手服过了一天一夜毫无违和地在过日子。


 薰走到千寻座位旁。周围人还不多的早晨的教室。


 "高桥同学稍等一下好吗?昨天美术课的时候水手服换了。那是我的。"


 千寻先是一愣,然后拉了拉自己水手服的领子翻过来看了内侧。名牌。"绵贯薰"的字。


 "诶——真的!完全没发觉。对不起薰同学!"


 千寻是真的吃惊。对薰来说是地狱般的一夜和一个早晨,对千寻来说不过是"被提醒才发现"程度的事。


 "那交换一下吧。在这里不方便,去资料室?"


 千寻站起来的时候教室入口凛走了进来。


 "早——。……诶什么?小薰和千寻大清早在聊什么?"


 千寻毫无恶意地回答了。


 "水手服弄混了。昨天美术课的时候。薰同学的和我的换了。"


 凛眼睛圆了。然后隔了一拍——


 "诶那小薰你现在穿的是千寻的水手服?"


 薰没有回答。不回答脸也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凛嘴角歪了一下。


 "穿着女生的水手服来上学什么感觉?"


 凛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虽然人还不多但几个人回头看了。薰的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凛别说了。"


 是小樱的声音。不知何时走进教室的她拉住凛的胳膊低声说。


 "别说了。小薰很为难的。"


 "诶但是不有趣吗?穿了女生的水手服来学校哎?虽然知道是一样的——"


 "正因为一样才弄混的。不是小薰的错。别说了。"


 小樱的声音里含着静静的怒气。凛说了句"……对不起"闭了嘴。


 薰默默走到隔壁空教室和千寻交换了校服。重新套上自己的水手服——穿着感和千寻的完全一样。什么也没变。什么都不会变的。


 那天放学回家的电车上薰望着车窗外。


 不是因为穿了千寻的水手服才觉得丢脸。穿着水手服这件事本身一直都很丢脸。只是在每天的重复中那份羞耻沉到了习惯的底部。穿了千寻的水手服让沉淀物一下子被搅了起来浮到了水面上。


 不知道的话就没事。知道了所以坏了。靠一张名牌维持的平衡——因为"知道是自己的"所以能平气地穿——那层薄皮的下面,每天穿的"自己的"水手服也和千寻的水手服什么都不一样。靠习惯这种麻药消去了痛感,每天穿着它。


 那天之后薰早上穿衣多了一个步骤。套水手服之前伸手到领子内侧用指尖摩挲名牌。确认布上缝出的文字凹凸。"绵贯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水手服。确认完了薰才能出门。


 荒唐的仪式这一点自己也明白。但手指自顾自地动了。触碰名牌确认是自己的才能喘一口气。那个仪式每天早上持续。换了夏装仪式也没有消失。换体操服的时候灯笼裤内侧的标签也开始确认了。


 灯笼裤——如果和女生的弄混了。想象走到那一步薰打断了思绪。脸在发热。在教室角落的帘子隔板里面一个人脸红的自己真是傻透了。但想象的前方——女生穿过的灯笼裤自己在穿,或者自己穿过的灯笼裤女生在穿——哪怕只想一点点身体的芯就发热,手就在抖。


 别想了。薰把目光落在了灯笼裤的标签上。"绵贯薰"。是自己的。没事。用指尖描着标签上的字终于才能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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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文化节


 十月中旬白鸟女子学园的文化节举行了。


 白鸟的文化节和一般想象的那种"谁都能来的学园祭"不同。入场需要门票,对象限于在校生的家属、毕业生以及正在考虑报考的家庭。在正门办好手续将名牌挂在脖子上才能进入校舍。有管理的开放——这就是白鸟的方式。


 而且还有另一个来访者名额。


 白鸟女子学园的附近——从通学路上能看到校门的距离——有一所叫圣陵学院的男校。同一地区的私立名校之间有着长期的交流,圣陵的学生每年以学校为单位被邀请参加白鸟的文化节。有带队教师穿校服出席。每个年级各数名合计十来人来访。


 父亲曾就读于这所学校薰很早就知道了。父亲白鸟初等部毕业后升入了圣陵的中等部。脱下白鸟的水手服穿上圣陵黑色的立领制服。那个距离步行不到十分钟。——父亲是否作为圣陵的学生来过白鸟的文化节呢。曾经穿着水手服的学校现在穿着立领制服以"受邀嘉宾"身份回来。那种感觉父亲是如何处理的呢。从未问过。也没法问。


 文化节准备期间老师在念给供应商的清单时薰听到了。"正门旁的临时厕所男性用十个。"薰听到那句话手上的作业停了一下目光落了下去。为了外部男性来访者要特意调配临时厕所。不能让外面的男性使用薰每天使用的"男厕所"——那个只有隔间的、不过是女厕所改称的厕所。


 文化节当天。薰的班出的节目是家政课作品展示和教室一角的法语短剧。薰负责展示的引导员。穿冬季正装——水手服配连体裤——站在教室入口。


 上午主要是在校生家属。薰微笑引导。来访者把薰当作白鸟的学生自然地接受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妈妈你看那个人是不是男生?穿裤子的。"


 是男孩子的声音。薰没有停脚。背后母亲的声音追了上来。


 "嘘。……姐姐不是跟你说过嘛。也有男孩子的。不许盯着人家看。"


 是在校生的弟弟。有预备知识的眼睛。知道所以看得出来。不知道的话就走过去了。同样的校服同样的模样,仅凭看的人有没有这个知识就变成完全不同的存在。


 下午圣陵学院的学生们出现在了校舍里。


 黑色立领配七颗金纽扣。圣陵的校服。薰班的教室里也进来了三个左右的圣陵学生。


 三个人带着几分紧张的神情看着展示。刺绣作品、编织围巾、插着花的小花瓶。白鸟家政课上诞生的作品沿着教室墙壁排列着。对男校的学生来说大概是不常见的世界吧。一个人小声说"太厉害了这全是手工做的?"被旁边的同学用肘碰了一下就闭嘴了。在女校里说话小点声——圣陵学生之间也有这种无声的压力似的。


 三人中有一个朝薰走了过来。


 脸型偏长、刘海往旁边梳的、和薰差不多高的男生。七颗金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名门男校学生特有的端正仪表。


 那个男生在薰面前站定了。浮出一丝犹豫的表情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开了口。


 "那个——不好意思。在电车上经常看到您……"


 声音断了。脸颊淡淡泛红。


 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男生在通学电车里一直在看薰。好几天。好几周。认出了水手服集体中的薰记住了脸,然后今天——在文化节这个"被允许的场合"终于鼓起勇气搭了话。


 "……啊,是吗。"


 薰勉强挤出了声音。变声期中途的声音。


 男生对薰的回答似乎稍微松了口气地微笑了。然后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薰的连体裤上——长裤的腿部上。


 "其实之前就很在意——大家都穿裙子只有您穿长裤。觉得好帅。"


 帅。


 那四个字在薰耳朵里转了又转。这个男生在说,水手服裙子的集体中唯一穿长裤的薰"帅"。


 脸颊热了起来。为什么热不知道。是羞耻吗。是愤怒吗。还是——被夸奖了的纯粹的喜悦。被人说"帅"薰几乎从未有过。


 但这个男生眼中的不是薰。这个男生看到的是"选择穿长裤的帅气女生"。活泼的、不随大流的女孩子。以这样一个存在的身份这个男生对薰怀有好感。泛红的不只是薰的脸。面前男生的耳朵尖也是红的。这是——一个初中男孩鼓起勇气向在意的女孩搭话的场景。


 薰被放在了那个构图之中。被放在了"在意的女孩"的位置上。


 不对。我不是女孩子。不是选择了长裤。是没有裙子这个选项。


 但那一句话说不出口。面前的少年犹豫了好几周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来搭话的。那份勇气用薰的真相来打碎——做不到。


 不仅如此。也许是不想打碎。被说"帅"那一刻胸口深处的小小震颤。那个不想让它消失。明知对方以为自己是女生却仍然为被夸奖而高兴——有这样一个自己存在。那个自己是薰最害怕的。


 正要开口的时候小樱的声音从背后飞来了。


 "小薰下一拨客人来了——想问话剧的演出时间。"


 小薰。


 男生的眼睛有一瞬间微微动了。"くん"这个称呼进了耳朵吧。但表情很快恢复了。大概以为女校有独特的叫法。


 "啊打扰您了。……电车上再见。"


 男生轻轻鞠了一躬。一脸不好意思但又很高兴的样子。


 薰反射性地开了口。


 "您好。"


 白鸟的问候语从唇间滑了出来。不是想了才说的。刻进身体的话语在告别时自动启动了。十一年间重复了几千次的问候。


 男生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然后——微笑了。柔和地,开心地。白鸟的学生对自己说了"您好"。那份特别感溢满了少年的笑脸。


 男生小小地点了头回到了另外两个同伴那里。


 薰目送着那个背影。黑色立领。七颗金纽扣。前拉链的黑裤子。那个男生明天后天也会穿着校服去男校上学。站在小便池前理所当然地使用男厕所,作为男生生活下去。


 "您好"。为什么那句话会出来呢。离开白鸟就再也不会用的话——在某个地方已经明白了。但现在还在白鸟里面。对那个男生来说那就是薰的全部。白鸟的、帅气的、女孩子。


 小樱来到薰旁边。


 "小薰脸红了。没事吧?"


 "……暖气开太大了吧。"


 "是吗?——刚才圣陵的那个男生来找小薰说话了呢。说了什么?"


 "……没什么。展示的感想。"


 是假话。但实话没法说。


 "哦"小樱说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小樱的温柔在这里也守护了薰。


 文化节结束了。圣陵的学生们跟着带队教师从正门出去的身影,薰从三楼教室的窗户俯瞰着。黑色立领的集体在秋日的阳光中走着。那个脸型偏长的男生是哪一个分不清了。


 但那个男生认得薰的脸。明天的电车上能认出薰来。


 薰离开窗边回到了教室的收尾工作中。拿起绣着"K.W."首字母的自己的刺绣作品时指尖微微颤抖着。


 第二周的周一。早上的通学电车。薰乘上了平时的车厢站在平时的位置。但和平时不一样了。会环顾车厢。那个脸型偏长的男生在不在。没找到。但确认不在了也不安心。也许只是看不到但在某节车厢里。


 "电车上再见。"那句话改变了薰的通学。抱书包到身前的动作含义变了。不是为了遮住前面的轮廓。是想在自己的身体和那道看不见的视线之间放一堵薄薄的墙。


 三站。七八分钟。一如往常的距离在文化节之前比起来长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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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背景与详细解析


[b:1. 第二次「拿错制服」所带来的绝望]

在小学时期的拿错事件中,由于年纪小,这仅被视为一次「失误」。然而,在进入中学、对性别意识觉醒后,穿上千寻的制服对薰来说,不再是单纯的失误,而是一种**「自我与他人界限的消融」**。

违和感的缺失: 穿著千寻的衣服度过一整天,身体却完全没有产生排斥感。这向他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平日穿著的所谓「自己的制服」,本质上与女生的完全相同。原本以为「那是属于我的衣服」这道最后的心理防线,在现实面前被彻底粉碎。


[b:2. 「很帅」这三个字背后的残酷]

在文化祭上被他校男生夸奖「很帅 (Kakkoii)」的场景,是本作中最具讽刺意味的时刻之一。

基于误认的肯定: 对方将薰视为「选择穿著长裤、独立且帅气的女孩(中性风女孩)」。

身份认同的撕裂: 薰在感到高兴的同时,心中却涌起剧烈的空虚感。因为这次肯定完全无视了他的男性身份。他之所以被认为「帅」,正是因为他完美地伪装成了「女孩」,成功地抹除了作为男性的所有特征。


[b:3. 反射性脱口而出的「ごきげんよう (Gokigen you)」 ]

在面对那名少年时,薰不自觉地使用了白鸟学园的问候语「ごきげんよう」。这象征著他的精神已被深度侵蚀。

内化后的规律: 在大脑思考之前,身体和嘴巴已经先一步以「白鸟学生」的身份做出了反应。这表明无论他如何抗拒,白鸟的教育与文化已经深深扎根于他的灵魂之中,将他从内而外地重塑成了「白鸟的人」。


[b:4. 外部视角与「透明的人」]

在文化祭这个外部人员(家长、他校学生)进入校园的时刻,薰始终处于「担心被识破」与「无人察觉的寂寞」之间。

伪装的完成: 没有人发现他的性别,甚至被当作「帅气的女孩」接纳。对他而言,这种成功地被接纳,等同于他在这个世界上作为「男性个体」的存在感被彻底抹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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