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透明的境界线 (中学编 5)
■1. 留学生
初二的秋天白鸟来了留学生。
白鸟女子学园通过创校母体法国系修道会的关系网有从海外姊妹校接收短期留学生的惯例。每年一两个人停留一个月左右参加白鸟的课程体验日本的学校生活。逗留期间穿白鸟的校服。
那年来的是法国里昂姊妹校的女生。叫克莱尔·莫朗,十五岁。和薰同龄。亚麻色的头发扎成一束蓝色的眼睛骨碌碌转着,第一天早上在教室前面做了自我介绍。
"Bonjour! Je m'appelle Claire Morand. Je suis très heureuse d'être ici!(你好!我叫克莱尔·莫朗。能来这里非常高兴!)"
流利的法语之后用磕磕绊绊的日语加了一句"请多关照",教室里响起了温暖的掌声。
克莱尔很喜欢白鸟的水手服。第一天放学后和小樱、美咲她们在走廊走的时候克莱尔用两手捏着水手服的下摆转了一个圈。
"C'est tellement mignon, cet uniforme!(这套校服好可爱呀!)"
法国的学校没有校服。每天穿便服上学的克莱尔来说藏青色水手服大概就像异国的"戏服"吧。用手指描着三条白线,对胸前领结的系法表示惊叹,"我好像变成了日本的女孩子",法语和日语混在一起笑。
好像变成了日本的女孩子。克莱尔这样说着高兴着。穿着同样校服在同一间教室的薰是被"变成"日本的女孩子的——但克莱尔不知道那些事情。
德布瓦夫人很欢迎克莱尔的到来。法语课上让克莱尔在同学们面前做短篇朗读或者讲法国的校园生活。学生们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克莱尔流利的法语。
德布瓦夫人对薰搭了话。
"绵贯同学,试试和克莱尔同学用法语聊聊看?你的发音很漂亮。"
发音漂亮。那是表扬。但薰知道自己"漂亮的发音"是在哪里培养出来的。和三十九个女生一起复述的 heureuse。融入 elles 之中的 contente。反复了几百遍阴性形的发音才练就的那种"漂亮"的法语。
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午休在教室和克莱尔面对面坐下。小樱和友香在稍远的地方守望着。克莱尔笑容满面。能和日本的学生用法语聊天大概很高兴吧。
"Tu aimes cette école?(喜欢这所学校吗?)"
克莱尔问。
"Oui... je suis contente d'être ici.(嗯……能在这里很高兴。)"
说完才发觉。contente。用了阴性形。"高兴"的阳性形是 content——没有 e 的形式。但薰的舌头自动选了 contente。在白鸟的教室里反复了几百次的形式。讲义上也好复述也好考试也好一直是 contente。
克莱尔的蓝眼睛一瞬间眯了一下。
——Contente? 他说了 contente……但那是阴性形。不是女孩子吧?
克莱尔端详着薰的脸。短发。有些方的下巴。水手服的肩宽明显比周围的女生宽。喉结在领结下方微微主张着。
"Tu es... un garçon?(你……是男孩子?)"
小小的声音。为了不让周围听到用法语问的。但薰听得清清楚楚。
薰的脸颊热了起来。
Un garçon。男孩子。用法语被这样问是第一次。用日语被问过"是男孩子吗"好多次了。被真由、翔太、外部生的女生们、修学旅行的店员问过。但用法语——而且是因为自己使用了阴性形而被问——那是完全不同的冲击。
语言背叛了薰。身体的外表可以蒙混。穿着水手服远看就像女生。但法语语法上的性别蒙混不了。男性说 contente 的话在母语者耳朵里会立刻觉得"不对"。在白鸟的教室里没有人指出过——因为在所有人都用阴性形的环境里薰的 contente 是正常的。但在以法语为母语的人面前那个"正常"就崩塌了。
"...Oui.(……是的。)"
薰小小地点了头。
克莱尔的眼睛圆了。然后视线落到了薰的长裤上。水手服下摆连着的藏青色长裤。周围女生穿裙子的地方只有薰穿长裤。
克莱尔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理解"——那个过程看得到。
——啊我明白了。这孩子大概是喜欢穿裤子的女孩子。法国高中也有这样的孩子。有点假小子的。所以用阴性形说话——因为实际上是女孩子嘛。对肯定是这样。
克莱尔满意地笑了。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D'accord! Ton français est très bon, en tout cas.(好的!不管怎样你的法语很棒呢。)"
克莱尔没有再追问。法国式的保持距离——不深入别人的私事——在这里保护了薰。但克莱尔的"理解"是什么薰心中明镜似的。克莱尔把薰定性为了"选择穿长裤的假小子女生"。和文化节上圣陵男生评价薰"帅"是同一个构图。外面的目光总是得出同一个结论。
但克莱尔的情况多了另一层。薰的法语是阴性形这件事——加固了克莱尔的"理解"。如果薰用阳性形 content 说话的话克莱尔会想"果然是男孩子"。但薰说了 contente。阴性形。在母语者耳中薰的法语作为"女性的法语"回响。语言覆写了薰的性别。
正如水手服把外表变成了女生。正如法语把语言变成了女生。而现在在法语母语者面前二者汇流了将薰完美地"完成"为了"女生"。
午休结束克莱尔挥着手说"Merci, c'était amusant!(谢谢,很开心!)"回了教室。薰目送着那个背影发觉自己的嘴唇凝固成了 contente 的形状。
那天放学后在自动贩卖机前薰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拓。
"跟留学生用法语说话了结果用了阴性形。被问'是男孩子吗'。"
小拓喝了一口罐装茶用一贯平平的声音说。
"然后你怎么回的。"
"说了 oui。然后——不知怎的被自动归类成假小子女生了。"
小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笑还是苦涩分不清。
"……连法语也不行吗。"
那一句话薰什么也回不了。法语也不行。白鸟的法语在白鸟的外面也把薰变成了女生。教室里的语法在鲜活的语言中又一次背叛了薰。
克莱尔在逗留一个月后回了法国。回国那天教室里办了小型欢送会,克莱尔给每个同学发了法国巧克力。薰也得到一块。"Merci pour la conversation. Tu parles très bien français.(谢谢你陪我聊天。你的法语非常好。)"薰只回了一个"Merci"。没有阳性形也没有阴性形的安全的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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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白鸟女子大学
初二的秋天还有一件活动。
白鸟女子学园的系列校白鸟女子大学。四年制女子大学设有文学部、综合人文学部、社会学部。白鸟高中部每年有一定人数通过推荐名额升入这所大学。中等部二年级秋天全员参加这所大学的开放校园是白鸟的惯例活动。
"升学学习的一环"——学年主任这样说明。发下来的参加手册上写着"接触系列大学的教育理念,提高对未来学习的意识"。全员参加。穿校服。出缺视同普通上课。
薰把手册上的文字看了两遍。全员参加。——自己也包含在内。
白鸟女子大学不用说是女子大学。男生不能入学。薰成绩再优秀升入那所大学的道路也不存在。不存在的道路的入口让去参观。这就是"升学学习"。
小拓怎么样呢。隔壁班的小拓应该也拿到了同样的手册。
当天早上薰穿着校服去了集合地点。水手服配连体裤。十月的风穿过领口。校门前停着两辆大巴。全年级分乘大巴前往白鸟女子大学的校园。薰那辆巴上有小樱、美咲、友香她们。车内热闹纷纷既有对大学参观的期待也有课被取消的轻松感混在空气中。
"小薰大学好期待呢。"
友香从旁边座位搭了话。没有恶意。对友香来说白鸟女子大学是未来的选项之一。在友香的视野中薰没有那个选项这个事实大概没有映入。
"……嗯。"
薰只回了这么一句望着窗外。
到了校园。白鸟女子大学位于离市中心稍远的绿化丰富的地段。穿过正门银杏的并木已经染成了黄色。草坪广场上大学生们坐着聊天。不是水手服而是便服的女性们。成年女性的空间。
被带到了礼堂。白鸟女子学园中等部的学生们在椅子上排排坐。藏青色水手服的集体。其中长裤两条——薰和隔了几个座位的小拓。
讲台上白鸟女子大学的校长站了出来。白发高雅的女性。
"白鸟女子学园中等部的同学们欢迎你们。今天请各位感受一下白鸟教育延长线上的这所大学的氛围。从幼儿园开始的白鸟的学习经历初等部、中等部、高中部,以大学的形式绽放——那条路今天稍微提前走一走吧。"
从幼儿园到大学。白鸟一贯制教育的全貌在校长的话中被展示了。幼儿园三年。初等部六年。中等部三年。高中部三年。大学四年。合计十九年。白鸟的"完整路线"是十九年的女子教育,今天的参观就是展示那条路的终点。
薰会在那条路的途中下车。中等部第二年终点已经看得到了。看不到的只是坐在这个礼堂里的一百多名女生中知道薰情况的人而已。
校长继续说。
"作为白鸟的毕业生在这所大学学习对各位来说是最自然的选择之一。当然也有选择外部大学的人。但把在白鸟培养的感性在白鸟的大学里进一步深化——那条路为各位敞开着。"
为各位敞开着。
薰低头看着放在膝上的手。连体裤的藏青色面料。左侧拉链。底下的金属器具。——对这个身体并没有敞开。
有了学部介绍。文学部的法国文学科。综合人文学部的儿童教育学科。社会学部的国际社会学科。各学科的教授上台讲述了学习的魅力。薰听着法国文学科的介绍心情复杂。在白鸟学的法语的延长线在这里。用阴性形 étudiante 学来的语言连接着女子大学的法国文学科。一条线从白鸟的教室一直伸到这个礼堂。但薰站不上那条线。只能站在线的旁边看着。
校园参观开始了。分组在大学的设施里走。图书馆。研究楼。学生食堂。带薰那组参观的是大四的女生。
"各位是从白鸟来的呢。我也是白鸟高中部出身。是前辈哦。"
导览的女生笑容满面地讲着校园的魅力。"受过白鸟教育的人来这所大学会很容易适应""有法语基础所以进法国文学科的人也多""白鸟的礼仪在走上社会后很有用"。
那些话一句句从薰耳边滑了过去。不是对薰说的话。是对走在薰前面的女生们说的话。将来白鸟高中部毕业也许会升入这所大学的一百一十八名女生。
校园参观途中小组从研究楼走到图书馆的间隙走在银杏并木的小路上时——旁边小拓在。本来不同组的但移动时间碰巧重合了。两件水手服并排走在黄色银杏叶下。
没有交谈。小拓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但那温和的底下有什么薰已经大致能猜到了。在同一个礼堂听了"为各位敞开的路"走着同一个校园。两个人都知道自己站不上那条"路"。知道,却默默走着。
一片银杏叶落到了小拓水手服的肩上。小拓没有注意到径直往前走。薰想伸手帮他掸掉又作罢了。掸掉的话总觉得得说点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两人走到了银杏并木的尽头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组。
在学生食堂吃午饭。大学的食堂很宽敞天花板很高大窗户透进秋日的光。薰端着学食的咖喱饭找座位。友香挥着手说"这边这边",和小樱美咲她们坐在了同一张桌子。
吃着咖喱忽然尿意来了。
环顾了食堂的楼层。出入口旁有"洗手间"的标示。朝箭头方向望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旁的图标是——穿裙子的人形。女厕所。
旁边没有另一扇门。没有男厕所。——当然了。这里是女子大学。虽然教职员的男厕所大概在什么地方但学生食堂的楼层没有理由设男厕所。
薰把咖喱的勺子停了下来。
白鸟的校舍至少还有一个叫"男厕所"的地方。虽然只有隔间没有小便池不过是女厕所的改称品——但名义上是"男厕所"。这里连那个名义都没有。这栋楼里哪里都没有薰能进的厕所。
想站起来的时候小樱和美咲先站了起来"去趟厕所"。友香也"我也去"跟上了。三个人朝女厕所方向走去。桌子旁只剩薰和凛。
凛咬着咖喱的勺子瞟了薰一眼。
"小薰要上厕所?"
"……嗯有点。"
"用女厕所不就得了?反正看不出来的。"
凛的声音半开玩笑。眼睛在笑。周围没有别人。小樱也美咲也友香也去厕所了。能制止凛的话的人一个也不在。
薰什么也说不出来。
凛没有恶意这一点知道。凛是真心在建议"让你轻松的方法"。"反正看不出来"——那是事实。穿着水手服的薰走进女厕所大概谁也不会起疑。白鸟的女中学生在用大学的厕所——仅此而已。
但承认那个"事实"等于——再一次被清楚地甩在面前——自己和女生分不出来这个现实。
"……我找找看。"
薰只说了这么一句站起来了。
出了走廊找楼层平面图。一楼女厕所。二楼也是女厕所。别馆也是女厕所。教职员厕所——据平面图标注在建筑物对面的管理楼一楼。远。从食堂到管理楼要走过连廊大概三分钟。但那里应该有男厕所。既然有男性教职员管理楼就必须有男厕所。
薰快步走过了连廊。进了管理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写着"教职员专用"的门。男性图标。——有了。这里能进。
手刚搭上门背后传来了声音。
"不好意思。那边是教职员专用的。"
回头一看四十多岁的女性职员站在那里。名牌上写着"事务局"。女性看到薰的水手服微微一笑。
"今天管理楼不对外开放的。开放日的同学请使用食堂楼的洗手间。从那边回去右手边就有。"
从那边回去右手边。——是女厕所。刚才薰确认过的那扇穿裙子图标的门。
薰的嘴张了一下。"我是男生"想这么说。但穿着这身水手服在这个女性面前说"我是男的"的话会怎样。困惑。被要求解释。"我是白鸟女子学园的男生"不得不这样说。在管理楼的走廊上对初次见面的职员从头解释自己存在的不合理。——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到。
"……谢谢您。"
薰鞠了一躬。女性职员说了句"请慢走"回到了里面的办公室。
走回连廊。脚步沉重。回到食堂楼走廊尽头的女厕所前站住了。穿裙子的图标。
凛的声音在脑中响着。"用女厕所不就得了?反正看不出来的。"
看不出来。确实看不出来。
薰推开了门。
进去了。
宽敞整洁的空间。白色瓷砖地面。大面镜子。洗手台上备着洗手液和擦手纸。隔间六个横排一列。和白鸟的"男厕所"结构一样——不规模这边更大。但只有隔间这一点一样。有马桶。有卫生用品回收盒。
什么也没变。
白鸟的男厕所和女子大学的女厕所薰做的事分毫不差。进隔间锁门脱水手服挂在门上的挂钩上开连体裤的拉链脱裤子戴着器具坐到马桶上。方便。用纸擦金属。站起来。穿上裤子拉上拉链重新套上水手服。洗手。
一如往常的步骤。和白鸟的厕所一模一样。
那个事实击垮了薰。
这里是女厕所。女生的地方。薰是男生。男生进了女厕所。——可什么也没发生。进去之前也好在里面也好出来以后也好。有一个女大学生在洗手台洗手瞟了薰一眼什么反应也没有。穿白鸟水手服的中学生。女中学生。——那就是那位女大学生眼中的薰。
洗手台的镜子里映着穿水手服的薰。女厕所镜子里的自己和白鸟男厕所镜子里的自己什么也没变。同样的校服。同样的脸。同样的——。
薰从镜子前移开目光走出了女厕所。
回到食堂小樱她们回到座位了。友香说"小薰好慢啊"。薰回答"稍微迷路了"。不算假话。确实是迷路了。只是迷的是什么——谁也没法说。
凛吃着咖喱的残渣瞟了薰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凛眼中浮着的也许是想确认刚才那句玩笑的后续的好奇心。——又或者什么也没在想。对凛来说那大概是差不多已经忘了的程度的随口一说。
回程大巴上薰把额头贴在窗户上闭着眼。进了女厕所。以男生的身份。以穿水手服的男生身份。然后——什么事也没有地出来了。谁也没发觉。和凛说的一样。"反正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完美地。
那份完美薰无法承受。
第二天午休。自动贩卖机前。一如既往的两人。
"昨天那个怎么样。"
薰问。
小拓打开罐装茶稍微停了一下回答。
"很漂亮的校园。"
是讽刺还是感想分不清。小拓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平的。
"……厕所没有困扰吗?"
"没去。"
薰点了头。小拓没去。忍住了。——薰去了。去了女厕所。这件事对小拓说不出口。说了的话小拓会怎么想。会说"那也没办法"吗。会说"是吗"吗。还是——在那安静的微笑深处有什么会碎掉。
薰默默喝着罐装茶。秘密多了一个。连小拓都说不出口的秘密。
小拓喝了一口罐子然后冷不丁说了一句。
"那所大学我是去不了的啊。"
薰什么也回不了。薰也去不了。但薰的"去不了"几乎确定意味着——走出白鸟走另一条路——的未来。小拓的情况不同。小拓有可能留在白鸟。有可能升入高中部。升到高中部的话系列女子大学就是名副其实"可以推荐去的大学"。——但以男生身份入不了学。花十五年走完白鸟的完整路线,偏偏终点那扇门打不开。
小拓是否想到了那么远薰不知道。但"我是去不了的"这句话的安静中至少有着准确把握了自己所处位置的轮廓的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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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升学面谈
白鸟女子大学参观后过了几天中等部进行了个别面谈。安排在二学期末的例行面谈,班主任和学生一对一谈十五分钟左右。确认升学志愿、校园生活状况、家庭状况——这类话题走一遍。
薰的班主任是四十多岁的女教师——仓田老师。教国语的沉稳的、戴眼镜的老师。在白鸟任教十年以上。也就是说在薰之前的男生也教过。
面谈在空教室进行。薰坐下后仓田老师打开出勤簿从成绩的话题开始。语文和数学稳定,理科稍有进步,英语再加把劲。事务性的一如往常的对话。
话题转到升学的时候仓田老师的声音微微变了一点。
"绵贯同学,升高中部的事——家里商量过了吗。"
薰被那个问题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升高中部。到这个时候为止薰一直模模糊糊地以为自己会升白鸟的高中部。中等部三年结束就是高中部三年。和初等部升中等部一样直接上去。
"是的。应该会去高中部。"
仓田老师放下了笔。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薰。
"是吗。——绵贯同学,白鸟……老师希望对你来说是一所好学校。"
那个选词方式在薰胸口挂住了。不是"是好学校"而是"希望是好学校"。是愿望。不是事实的断定而是近似祈愿的语气。
仓田老师稍停了一下继续说。
"高中部的事可以再多花一点时间考虑。请和父母好好商量一下。——毕竟白鸟以外的选择也是有的嘛。"
白鸟以外的选择。没想到班主任口中会说出这种话。白鸟的教师向学生暗示"也可以去外面"。这在学校的立场上——难道不是异例吗。
薰只回了句"好的"。仓田老师微笑着把话题转回了下个月的期末考试。面谈在那之后若无其事地结束了。
走出教室后薰在走廊上停了脚。仓田老师的话在脑中反复回放。"希望是好学校。"那句话是不是在教师的立场和作为一个成年人——大概是担心薰的一个人——的真心之间勉强取了平衡的一句话呢。
"白鸟以外的选择也有。"那句话反过来说——留在白鸟对这个学生来说也许不是最好的——教师自己有这个感觉,不是吗。
薰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不跟母亲说也不跟小拓说。但从面谈那天起"高中部"这个词的分量稍微变了。以为自己会直升高中部的。那里第一次出现了"也许不升"的分岔。
不过那个分岔变成现实不是出于薰自己的选择而是出于父亲的决断。那是稍后一点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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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读者能更深入地体会本作的细节,特此对文中涉及的日本制度及文化背景进行补充说明:
[b:1. 关于法语中的“语法性别”]
在法语等语言中,名词和形容词分为“阳性(男性形)”和“阴性(女性形)”,说话者需要根据自身的性别选择相应的形式(例如:“学生”一词,男性使用 "étudiant",女性则使用 "étudiante")。
由于薰在女子学校的环境中只学习了女性形式的表达方式,他在潜意识里使用了“女性的语言”。对于母语人士而言,这成了判断他“认为自己是女性”或“确实是女性”的决定性证据。
[b:2. 连“语言”都被涂抹:精神层面的彻底侵蚀]
此前,薰仅仅是通过“制服”这种外在装扮来扮演女孩;而在这里,侵蚀已经深入到了他的内心——也就是“语言”。他下意识地使用法语的阴性形式,这意味着他在潜意识中已经完全适应了白鸟的教育,其精神结构已被重新构建为一名“少女”。
当母语人士克莱尔将他误认为一个“假小子”时,这对他而言既是极大的屈辱,同时又带来了一种因为“完美拟态”而产生的、残酷的快感。
[b:3. 潜入“圣域”:透明化的绝望与禁忌]
女子大学是绝对禁止男性的象征。在这里,薰面对的不再是物理上的墙壁,而是更高耸的“认知之墙”。在“反正没人会发现”这种甜蜜诱惑的驱使下,他踏入了禁忌的女性洗手间。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的女孩”。
能够如此自然地融入圣域而未被察觉,这种极致的舒适感与“我已经无处可去(人生走到了死胡同)”的绝望感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极其危险且迷人的氛围。
[b:4. 意识到“囚笼”真相的觉醒瞬间]
一直以来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实际上是一座经过精心设计的、名为白鸟的囚笼。通过班主任一个不经意的暗示,薰终于开始意识到外界的存在。
“作为女孩生活的惬意”与“找回男性自我”的渴望在此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请细细品味这种平衡点即将崩塌的紧迫感,以及少年在觉醒边缘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