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元旦晚会·插曲
当七七与香儿在银河的顶端十指相扣，当那十二只喜鹊一层一层、用脚尖、手指、肩背和腰窝叠成一条桥的时候，婷婷听见自己的心跳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从胸口掉下去，掉进肚子里，又顺着那根还插在她身体里的惩罚棒，一直沉到更深的地方，和舞台的音乐一起闷闷地跳。
她的眼睛一下都舍不得眨。
多美啊，第一声钟响时，最下面两只喜鹊从风里慢慢游向空中。第二声钟响时，她们抓住了上面女孩子的脚。再一声，桥又高了一层。那些白丝小腿在半空里颤着。那些深蓝与银灰的尾羽一层叠着一层，把人的视线从台下牵到天上。银河就在她们身下流，星星落在她们张开的翼骨上。星光、月光、天光、目光，世间一切都集中在那座桥上。
婷婷忽然生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羞于启齿的念头。
她想和凌一起走上这座桥，像牛郎织女一样，两个人悄悄从桥的这一头走上去，不穿鞋，也不说话，踩过喜鹊们用脚尖搭出来的、一颤一颤的星光。然后，走到最高的地方，在七七和香儿相扣的手前面停住。那里一定看不见地面，看不见老师，看不见校规，只有风和星星。她要在那里把自己的手也放进凌的掌心里，让他帮自己把刚才流到脖子里的一点汗擦掉。
她想得太投入了，甚至不自知地把身子朝旁边偏了偏。
右边是空的。
她的肩头只碰到了椅背，风从礼堂更深的地方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进眼睛。她先是一怔，然后才从梦里醒过来，凌已经走了。去候场了，去准备他那最后的节目。他刚才低声跟她说“要乖乖看后面的舞蹈”，她还“好哒”地回应。她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看完的，可这座桥太像梦了，可现实里只剩她一人。
她慢慢坐直，把凌的大衣从腿上又往上扯了扯，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没有人再牵她的手，也没有人问她眼睛怎么忽然酸了。她只能自己吸了吸鼻子，把视线重新放回台上。
紧接着婷婷看见安安在最高处晃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踉跄，但穿着白丝的安安踩在同样穿着白丝的七七身上，两处都被汗液浸的粘滑，实在难以保持平稳。织女的白裙随风漫开，化为一朵被风扑乱的花。然后，安安朝后跌去，一下子坐在七七后腰上。
“不要——”婷婷从喉咙里挤出半声，很快被周围更大的惊呼淹掉。
七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婷婷似乎看见了，七七的身体在最高处先震了一下。她的脚尖在下面那只喜鹊的掌心里蹬了一下，没抓住；她的手还在香儿指间，又绞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比桥更牢的东西。但最后，她整个人向下落去，翅膀却再也没打开。她从光里滑出去，神仙的世界容不下一只血污的鸟。七七从十几米高的银河上，坠了下去。
鲜血喷洒。
有几滴在光里被拉成红线，落在下方女孩子的翅膀上，落在白丝上，落在银河的雾里。那根惩罚棒连着一截断羽，被威亚孤零零地吊在原来的地方，在夜风里慢慢地转，像一条刚从人身体里扯出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肠子。
所有的喜鹊，以及程远，全都一股脑向下飞去，去看看她们的朋友情况如何，除了那根惩罚棒还被银河照亮，舞台上什么都不剩了。
鹊桥轰然崩塌。
婷婷浑身都僵了，她不是没看过痛苦的场面，她在这座学校里已经见过太多太多。可她从没有在这样美的、这样安静的、这样所有人都以为要看见团圆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被从桥中心抽走。
婷婷下意识地朝右边靠过去。
这一次，她整个身子都倒了过去，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躲，如同以前在禁闭室外、在校医院里、在考场后面，每一次她觉得世界要塌掉的时候，都会把脸埋进凌的肩膀。那是她的窝，她的掩体，她在这座学校所有可怕事情之间唯一的家。
可右边还是空的，只是半臂宽的空座，却像整个世界都从那里裂开了。
她失去平衡，半个人撞在扶手上，膝盖磕得生疼。她没有叫喊，只是慢慢扶住自己，重新坐到椅子正中。那一瞬，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冷，体内那根惩罚棒被她的乱动惊醒，好像要惩罚她一样开始一阵剧烈地震动，紧接着又是几轮抽插，在暖枚膏的润滑下不算疼痛，只是在提醒婷婷“老实点”。
周围全是人，可她像被单独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没有月亮的夜里。没有凌，没有妈妈，也没有刘老师。只有插着惩罚棒的自己，和台上那个正在坠落的、已经不再完整的女孩。
婷婷的眼泪成串儿流下。
她知道她不该哭，没有人会在这样好看的晚会里，去看一个观众为什么突然掉泪。可她的泪水就是在流，和台上七七的影子一起，从天上往下落。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很久。惩罚棒开始随着她的心跳震动，帮助她平静下来。呼吸慢慢回来一点，她才觉得自己又能动了。她借着黑暗，把背挺了起来。先坐直，再抬头，最后抹去泪水。
婷婷忽然不想躲了。
她想如果凌在这里，他一定不会侧过头去。他一定会看着她，再看向台上，然后小声说：“别怕，笨喜鹊会飞的比所有人都高。”他说的不一定对，她也不一定信。但她会因为他这句话，把腿并紧，把下巴抬起来，把眼泪擦掉，继续看下去。
现在他不在这里了，但她已经不想再等一个能靠过去的肩膀。婷婷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用力按了按自己的腿，喃喃自语
“我自己也可以。”
灯还黑着，台上不知道怎么样了。婷婷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在那里。在她自己身体里，小小的，却很有力气。
一下，又一下。
……
很久之后，舞台才重新亮起来。
银河、星星、月亮全部消失不见。就是礼堂原有的灯，一排一排，从舞台最深处往外亮，谁都不知道中间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两三分钟，也许更长。观众席里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灯亮之后，婷婷看向台上。
舞台上空得像令一个世界，刚才悬在夜里的十二只鸟，不知什么时候全不见了。栖木没有了，银河没有了，连那根还在滴血的惩罚棒和断掉的半截尾羽也都没有了。台板上光洁如新，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连那些星尘碎屑，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程远和安安重新走到台前。
他们已经换回了礼仪校服，西装笔挺，黑丝长袜，漆皮高跟，袖口的银扣在灯光里亮得刺眼。脸上的妆已经补过。程远嘴角仍挂着那种轻飘飘的笑，安安站得笔直，下巴微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刚刚摔在台上的不是她一样。
程远先拿起话筒，笑着说：“大家不要紧张，刚刚都是提前编排好的舞台效果。我们两个怎么踩上去，什么时候掉下来，底下的人怎么接，全都有预案。一切都是按计划走的。”
台下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笑起来，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松了一口气。婷婷盯着安安脚上的鞋，已经不是刚才桥上的白丝袜。可她总觉得，她的脚底应该还留着什么，一点红色的东西，或者别的。
安安接过话筒，声音还是那样冷而清楚：“我要感谢每一位参与今晚节目的同学。尤其是沈七汐同学。她今晚承担了《鹊桥会》难度最高的下坠轨迹，完成得非常出色，没有她的精湛技艺，我决不敢参与这项危险的节目，好在最后有惊无险。让我们把掌声送给她。”
掌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大声的、安心的、庆祝平安一样的声音。有男生站起来拍，有女生把手掌都拍红了。婷婷看见旁边不远处的几个女孩一边鼓掌一边说：“好厉害，真的好像啊。”“刚才吓死我了，原来都是假的，太牛了。”那些声音轻飘飘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和台上的灯一样白，一样干净。
可婷婷的腿还是软的。
她想起自己最后一眼看见的七七。那个身体在空中向后仰去，手指从香儿的指尖滑出，整个人如一只被抽掉线的纸鸢。婷婷始终没听见她叫。主持人说，那都是节目效果，都是计划好的，没有危险。
可她看见了。
看见了从七七身上落下来的、被灯光照成紫红色的液，擦过香儿的指缝，落进下面女孩的衣翼里。一滴。两滴。很多滴。像血，又不只是血。她的后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缩着，哪怕是现在，在这样亮的光下，她能感到自己那根惩罚棒正慢慢往深处坠。刚刚乱动的惩罚早就结束了，是因为她自己一直夹着，一直没松开，身体比她的心更害怕。
他们说的，她一个字都不信。
但婷婷没有站起来喊，她只是把手放回自己的大腿上，安静地坐着，和其他人一起鼓掌，鼓到最后一下，才把眼睛垂下去，拿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
而此时，校园另一侧，礼堂后门的通道外，停着一辆白色的浮空车。车灯没有闪，鸣笛也没有开。只有车身两侧的红色标识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四个医护人员正把一副磁悬浮担架推出来。担架上的人已经被裹进银白色的医疗保温膜里，只有一只脚从膜边垂出来，白丝还套在腿上，但足尖的部分已经全磨穿了，五根脚趾露出来，脚趾间还夹着一缕深蓝色的碎羽。她的脸上盖着浅蓝色的呼吸罩，血从腰下渗出来，在保温膜的内侧漫成一片很淡很淡的红雾。
医护人员把担架轻轻送进浮空车里，门慢慢吸合，无声无息。浮空车离开地面，飞上天去，消失不见。
香儿披着一件临时裹上的校服外套，赤着脚站在后门边上，头发乱糟糟的，羽冠早不知道掉在哪儿了。一位裹着棉服的年轻女老师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双运动鞋放到她脚边。
“薛老师。”香儿叫了她一声。
“都安排好了。”薛老师蹲下去看了看她被白丝勒肿的脚踝，“今晚学校给你们十二个人全买了创伤小组的白金会员。就是怕出这样的事。”
香儿把脸转向一边，看那辆浮空车在天空消失，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老师。”过了好一会儿，香儿才想起来该说什么。
“七七最后没松手。”
“我知道。”
“她掉下去的时候，还在抓我。”
薛老师站起来，替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又拍了拍她的后脑：你们今晚做的很棒，不用为七七担心，等下次训练的时候她肯定会痊愈的，老师年轻时跳舞受过更重的伤。”
香儿低下头，把脚慢慢踩进那双鞋里。还是冷，鞋底凉得她小腿发麻，她从寒夜里，默默回到了礼堂的角落。
我是来干什么的？还有节目没看呢，对，我是来看节目的，别想那么多了，笑一下。
灯还亮着，掌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在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平安结局而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