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同一个洞里的狐狸
■1. 第二次文化节
初二的十月。第二次文化节。
去年的文化节薰被圣陵学院的男生搭了话。那段记忆还没有褪色。从那以后通学电车里薰会无意识地环顾车厢确认"有没有那个脸型偏长的男生"。好几个月都没见到。也许他改了通学时间也许换了车厢。那一丝如残像般的紧张到了初二也还存在但已经不至于妨碍日常了。
今年的问题是别的事。
文化节准备会上学年主任宣布了这样一条。
"文化节当天校舍一楼的男性用厕所也作为来宾用开放。"
薰和小拓平时使用的"男厕所"——校舍一楼尽头那个只有三个隔间的、不过是女厕所改称品的厕所——也要开放给外部男性来访者了。圣陵学院的学生和来宾家长中的父亲们。那些人的小便需求——在这所学校里只有那一处可以满足。于是临时在走廊设置移动式小便池的同时隔间也要对外开放。
也就是说文化节当天薰和小拓失去了自己的厕所。
"那我们用哪里?"
午休自动贩卖机前薰这样问了。小拓的回答干脆得令薰惊讶。
"田村老师说保健室的厕所可以用。"
小拓已经跟田村老师确认好了。保健室里有一间附带的小厕所。平时只有身体不适的学生使用。文化节当天那里就是薰和小拓的避难所。
但保健室在二楼。一楼的教室展示区域和二楼保健室之间要穿过挤满来访者的走廊和楼梯。课间十分钟跑上去再跑下来——时间上不是不行但是目立。为什么那个学生频繁往保健室跑——被看到的话可能会被问。
文化节当天。上午的引导工作中薰一直在忍着尿意。十一点左右终于忍不住了。和同组的美咲说了句"去趟厕所"就出了教室。
走廊很挤。来访者的家长、穿着校服的圣陵学生、白鸟的在校生在走廊上混杂。薰穿过人群朝楼梯走去。
经过一楼男厕所前面时——门开着。移动式小便池竖在走廊一侧,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性正走进厕所。隔间的门也在开合。平时只有薰和小拓以及少数其他年级男生使用的那个空间,现在涌入了陌生的大人。
薰的脚加快了。不想看。那个厕所是"自己的地方"——虽然它不过是女厕所的改装品,不过是没有小便池的权宜之计——但对薰来说那是校舍里唯一有"男"字的门。那扇门今天对外人打开了。
上了楼梯到了二楼。保健室的门推开了。田村老师在。
"绵贯同学?啊,厕所吧。请用。"
保健室附属的小厕所。一间隔间。薰进去锁了门。像往常一样的手续——脱水手服挂在钩上开连体裤的拉链坐到马桶上。方便。擦金属。穿回去。
走出保健室向楼梯走去的途中在走廊上和小拓迎面碰上了。小拓的左臂上缠着"清扫"的臂章。右手拿着拖把。
薰的脚步停了。
小拓也停了。两人在走廊正中对视了一秒。
"清扫"的臂章。拖把。那是——。
"……你用了一楼的?"
薰的声音无意中变小了。
小拓微微歪了歪头。
"二楼太远了。一楼的话臂章一缠就不会有人起疑。"
薰理解了。小拓从哪里(大概是田村老师或老师那里)弄到了"清扫"的臂章缠在胳膊上,拿着拖把走进了一楼的男厕所。在来访者面前以"负责清扫的学生"的身份进出。一个穿水手服拿着拖把的学生走进厕所——不管谁看都是"打扫厕所的女生"。不会有人想到那个"女生"是来用厕所的。
小拓伪装成了清扫的女生进了自己的厕所。
"……聪明。"
薰嘟囔了一声。不是在夸。胸口在发痛。为了进自己的厕所不得不伪装成女生。"自己的地方"需要变装才能进入。那个不合理在小拓的臂章和拖把的组合中被浓缩了。
小拓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拖把。
"多拿了一套。用吗?"
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小拓给薰也准备了臂章和拖把。
"……用。"
薰接过了臂章。白布上印着"清扫"的红字。缠在左臂上。拿过小拓递来的拖把。
两个人拿着拖把走在走廊上。来访者的家长和圣陵学生从旁边经过。看到两个人拿着拖把大概只觉得"文化节当天还在打扫厕所真辛苦"。没人看第二眼。水手服配拖把。扮成的白鸟学生中性别消失了。连本来就模糊的"男生"的标记——长裤——都被拖把和臂章的存在感所掩盖了。
两人走到了一楼男厕所前面。薰推开门走进去。移动式小便池在入口附近。隔间在里面。一个来访者的父亲模样的人正从隔间出来看到拿着拖把的薰点了点头。"辛苦了。"薰回了声"没有"。拖着拖把走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锁门。放下拖把靠在墙上。脱水手服。开拉链。坐下。
——这里是自己的厕所。不是保健室的借用品。是自己每天用的地方。只是为了来这里不得不缠上臂章拿着拖把伪装成清扫的女生。
方便完出了隔间。在洗手台洗了手。镜子里映着缠着"清扫"臂章穿水手服的自己。
和小拓在走廊上再次碰面时两人的目光交汇了。做了同样的事。伪装成同样的身份。进了同一扇门。
小拓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同一个洞里的狐狸。"
薰第一次听到小拓开玩笑。不——也许不是玩笑。这个成语在日语里的意思是"看似不同实则同类"。同一种处境的人。同一个厕所的使用者。同一副金属的佩戴者。同一件水手服的穿着者。缠着同样臂章拿着同样拖把的两个人。
薰笑了出来。不是开心的笑。但小拓在这个场面开了口说了这样的话——那件事让笑浮了上来。在这种境遇中还能用成语来概括的小拓的那种——不知该叫镇定还是距离感——让薰觉得有一点被救了。
文化节结束后臂章和拖把还给了田村老师。田村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下了。那张脸上也许有一丝"辛苦了"的表情。也许什么也没有。薰无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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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站台上的女性
文化节的同一周发生了另一件事。
放学后的车站月台上。等电车的时候被人搭了话。
"不好意思——"
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简洁的套装披着围巾。书包——不是白鸟的酱红色而是普通的黑色公文包。但那位女性的目光落在了薰书包上的校徽上。
"你是白鸟的?"
"是的。"
女性微微笑了。
"我也是白鸟的呢。高中部出来的。"
OG。白鸟的毕业生。
"好怀念啊。校服也没变呢。"
女性的目光从薰的水手服上衣移到了长裤上。在长裤上停了一下。然后——表情微微变了。从"怀念"切换到了"理解"的表情。
"……现在还有男生啊。"
那一句话里没有惊讶。有的是确认。"以前有现在还有"——那种语气。
"辛苦吧。"
薰呼吸停了一拍。
辛苦。不是"珍贵""了不起""特别"——而是"辛苦"。这个女性用一个词准确地命中了薰的现实。
"加油哦。"
女性这样说了。然后微微鞠了一躬走到了月台的另一端。电车来了各自上了不同的车厢。
坐在座位上薰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话。"现在还有男生啊。"——在这位女性上白鸟的时候也有男生。十多年前。也许更久以前。白鸟接纳男生的历史绵延了好几代。这位女性在学生时代目睹过——穿着同样水手服的男生。对那个少年的记忆留在了这位已经成为社会人的女性心中。
十多年后在车站月台上看到了穿水手服配长裤的学生。认出了校徽。认出了"男生"。然后说了一句"辛苦吧"。
那是同情。善意的同情。但同情本身就意味着——薰所处的状况是需要被同情的。这位女性从旁观者的角度确认了那一点。
但在那份同情中薰找到了一丝救赎。有人记得。在官方不存在的男生被记在了某个人的记忆中。这位女性不知道薰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几年级。但"白鸟有男生"这个事实被刻在了一个不是在校生的人——已经走出白鸟走上社会的人——的脑中。
白鸟不会把男生写进宣传册。不会在招生简章上列出男生名额。相册里以外没有记录。但个人的记忆里——曾经走过同一条走廊穿过同一扇校门的某个OG的记忆里——"有男生"的事实被保存着。
那不是制度的记忆。是一个人的记忆。一个人记得就够了——薰并不这样想。但一个人也没有记得的话更加受不了。
车窗外风景在流逝。夕阳将住宅区的屋顶染成橙色。在那片橙色中薰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角上浮了一丝微笑。是因为那位女性。穿水手服走出白鸟走进了套装,在车站月台上偶遇了后辈。说了句"辛苦吧"然后鞠了一躬走开了。仅此而已。但仅此就够了。
有人知道薰在这里。哪怕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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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节的厕所问题
文化节期间外部男性参观者增多,需要临时厕所。但这一年连薰日常使用的"男厕所"也要向参观者开放。薰和小拓戴上"清扫"臂章、拿着拖把,伪装成"负责清洁的女生"进入自己的厕所——这是全篇最令人心痛的场景之一。"为了进入自己的地方而不得不伪装"的荒诞,将白鸟中男生存在的不合理浓缩到了极致。
■ 校友(OG)的记忆
在车站站台上向薰搭话的女士是白鸟的OG(old girl=女校毕业生的称谓)。从她说"现在还有啊"可知,她在校时也有男生存在。白鸟历代接纳少数男生的历史,以及这段历史不在官方记录中、仅以"个人记忆"的形式传承的现实,被浓缩在这场短暂的邂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