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战姬离开后

07 “忍者”之章

07 “忍者”之章


“那家伙啊……姑且算是我的拍档。”


被问到与奥特战姬、或者说与佟小真的关系时,神宫寺隼人一边埋头修理着眼前的旧收音机,一边给出了这个听起来颇具日式推理小说风味的答案。


这里是东亚战区著名的港岛特区。在这座由霓虹灯管、摩天大厦与旧城遗址交织而成的钢铁丛林深处,我在一间挂着“青鸟侦探事务所”招牌的旧店铺里找到了他。

屋里的陈设杂乱却有着微妙到有些诡异的秩序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机油味,还有一种廉价速溶咖啡放凉了的酸味。墙上最显眼的位置贴着私家侦探的价目表,周围则是各种寻猫寻狗启事,哦,角落里还有几张泛黄的 P.I.T. 队合影。

当我推开那扇破旧木门时,他正把脚翘在办公桌上,脸上盖着一本旧书,似乎在补觉。

“找猫五百,抓奸三千,修家电看心情。”他懒洋洋的声音从书本底下传出来,“如果是来催房租的那就请回吧,房东太太,这个月咱的委托金还没到账……”

他拿开书,坐直了身体,那双桃花眼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

他愣了好一会。

“是你啊。”

过了许久,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回那张嘎吱作响的皮椅上。他的动作很流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欢迎回来,我们的‘王牌’——佟慎少尉。不……现在应该叫你佟小姐了吧?”

他的语气恢复了我记忆中的轻浮,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没有叫我“小真”。

显然,作为P.I.T.队外勤次数最多的侦查员,他比任何人都敏锐。仅仅是一个照面,他就已经明白了。


——你并不意外我会来找你。

“兰登那个老狐狸,这么重要的事竟然不事先群发个消息。”

隼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罐速溶咖啡,愣了片刻又塞了回去,转而拿出半瓶洋酒。

“要喝一杯吗?就当是......庆祝你的康复。”

我摇了摇头。

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运动与判断,对军人来说是大忌。但我的身体却产生了一种冲动,应该说是一种习惯。看来“她”在过去很少拒绝隼人的邀请。


——关于“搭档”这个说法,能具体说说吗?

“字面意思。”隼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哈啊......在 P.I.T. 队那种怪胎云集的地方,总得有人干脏活累活。队长负责喝茶,竹田负责训人,瓦西里大哥每天都忙着擦枪和打靶,尤里安教授更是只能在机库和实验室才能找到他。所以......”

“我和那家伙就成了队里出外勤的黄金拍档。”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倒了一杯。似乎是酒精起了作用,他自然而然地谈起了自己的过去。

“你知道我的代号吧?‘Ninja(忍者)’。真是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以前在特务科的代号。”

——特务科?据我所知,你是作为优秀侦查员被选拔进 P.I.T. 的。

“那是给游客们看的简历。”隼人嗤笑一声,眼神忽地锐利了几分,“我和队长是其实同行。换言之,我原本是东国公安部特务三课安插在那个不稳定部队里的眼线。”

——为了监视谁?兰登队长?

“那是一开始的目标。而那天之后,就变成了你。”

隼人指了指我。

“又或者说,是那个占据了你身体的‘未知生物’。上面那帮人怕死得很,他们担心这个所谓的‘奥特战姬’是另一个侵略者,或者是某种失控的生物兵器。所以,我接到的任务是:‘接近目标,评估风险,必要时予以处理’。”

——那你处理了吗?

“处理个鬼。”

隼人把玩着手里的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灯光,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我进队第三天,就被我们的队长大人叫去喝茶了。你要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对同类的感知都很敏锐。“

“总之,我们达成了协议。我成了双面间谍,帮他糊弄上面那群蠢货。”


——那么关于佟小真,也就是奥特战姬,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第一印象?”

隼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是他这场谈话露出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伸出三根手指。 “弱。蠢。麻烦。”

“明明能变身成巨人,本体却总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每天看到她最多的表情就是咧着嘴在那傻笑,第二多的表情则是眼泪汪汪。刚开始那几天,我真以为这是什么高等文明的‘伪装策略’,以此来降低我们这群土著的警惕性。”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她不是演的,那就是最单纯的笨。”

重重地说完那个字,隼人的眼神反而变得柔和起来。他瞥向墙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张双人自拍照,背景是一片金黄的沙滩,画面中的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他的眼神和照片里的自己一样,都毫不掩饰地瞟着那个一手举着冰淇淋,笑得正开心的女孩。

“但她也是真的......唉,队长他是对的。该怎么形容呢?小真他对我来说......嗯,就是、就是......”

隼人斟酌着吐出一个东国词汇,我听得懂,那个词的意思是——“初雪”。


——我带了样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的日记,翻到其中一页。

——这是“她”关于两年前在港岛特区,也就是这里的那次任务的记录。日记里,她是这么写你的。

我开始朗读日记里的内容:

“隼人君虽然看起来总是吊儿郎当的,还会和路边的漂亮姐姐搭讪,但他其实是个非常非常可靠的人呢!这次任务很危险,但他一直挡在我前面,笑起来也很温柔帅气,就像是,那种童话故事里守护公主的骑士?不对,分配给隼人君的角色是哥哥!超可靠的大哥哥!”

“隼人君,真是个潇洒又温柔的人呐。”

读完这段话,我抬起头,观察他的反应。

隼人的表情僵住了。他维持着举杯的姿势,但酒杯已经倾斜,棕色的酒液洒在裤子上,他却浑然不知,仿佛被石化了一般。

“这样啊……大哥哥吗。”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自嘲,似乎还有一丝狼狈。

“是啊,我是哥哥。可靠的、帅气的、会照顾人的……欧尼酱。”

他一口气喝干了杯子里的酒,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

“那个笨蛋……”

——你对这个称谓并不满意。

“或许吧。”隼人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被‘女神大人’发了好人卡,这可是足以写进族谱的荣誉。”


——那次任务到底发生了什么?日记里写得很模糊,只说你们去调查人口失踪,然后遇到了坏人。

“那是你——不,是‘她’,是小真第一次见到人类的黑暗面。”

隼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把我带回了那个潮湿闷热的夜晚。

“这里是港岛特区,是东亚战区的明珠。而在光鲜亮丽的自由贸易港下,是流淌着脓水的下水道。我们查到了一个当地的黑帮,他们勾结宇宙人达达,拐卖人口去换取延寿技术。”

“为了不引起注意,我们进行了伪装。我扮成带妹妹出来挥霍的暴发户,而她……”

隼人看了一眼我现在的打扮,苦笑了一声。

“她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体泳衣,外面套着一件防晒衣。那大概是她这辈子穿得最少的一次吧.......总之,她从酒店出来就紧张得一直拉衣角,脸憋得通红,还一直问我奇不奇怪。”

“我们在九龙寨城的地下酒吧找到了接头人。那地方……充满了毒品、暴力和欲望的味道。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肯定不是因为害怕,我觉得应该是不适应。那地方的恶念太重,对她那种纯净的生物来说,简直就是毒气室。”

——后来呢?

“暴露了呗~”隼人笑着耸了耸肩,“那家伙一听到对方拐卖幼童,气的就差指着对方鼻子骂街了。”

“好在是她那会儿肯定是地球语还没说明白呢,应该是还不会说脏话。”

隼人弹了弹烟灰。

“而接下来,面对那十几条枪,为了保护还是人类形态的她,我开了杀戒。”

我看到他的右手食指条件反射似地动了一下。

“不到三秒钟,我当着她的面,把那几个人渣爆了头。脑浆溅在墙上,血流了一地。”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到那里面出现厌恶。我让她去追逃跑的宇宙人,其实是想把她支开,不想让她看到我处理尸体的样子。”

——但她没有厌恶你。日记里说,她觉得你那时候“很悲伤”。

“悲伤?”隼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捂住了额头,“该说不愧是奥特战姬吗,真是敏锐的有些讨厌......”

——在那之后的战斗中,情况似乎很危急?

“何止是危急,那是耻辱!”

隼人的拳头紧紧握住,看来两年的时间还不足以消磨他那时的愤怒。

“达达巨大化了,那家伙虽然战斗力不强,但卑鄙得令人发指。它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小女孩的胶囊当人质,逼迫战姬不能还手。”

“战姬……小真她就那样站着,任由另一个隐形的达达从背后偷袭她。”

“那个混蛋发现了战姬的弱点,也就是胸口的彩色计时器。它用手死死捏住那个小灯,不断地折磨她。”

“你能想象吗?”

隼人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咬咬牙能把怪兽举过头顶的奥特战姬,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小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按在地上......她的红灯越闪越快,她在呜咽,在颤抖,但她就是不肯还手。”

“我从未这样无力过。”

“人类在这种时候就是他妈的没用。”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是瓦西里大哥。”

像是意识到刚刚的失态,隼人夹着烟猛吸了一口,又吐出一大团烟雾。

“‘天火号’赶到了。瓦西里大哥在后座操纵射线炮,我在地面给他做激光引导。我们只能去赌那一炮能只打断达达的手腕,而不是打碎胶囊。”


——结局呢?

“你肯定也看过档案,结局自然是宇宙人被消灭,我们赌赢了。”

“不过,我倒是想知道她在日记里怎么写。”

我把日记念给他听:

“这次的敌人真是太卑鄙了,居然用人质要挟我!多亏了大家的支援,不然差一点就要输掉啦!”

“只有这两句?”他不再掩饰语气中的失落。

“关于你的部分大多在前面。”

他合上眼睛,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无奈表情。

“我看到的结局是......”

“那是我们第一次观测到奥特战姬在战斗结束后没有飞走,而是直挺挺地拍倒在地上,变成一团粒子虚化消失。”

“等我找到她时,她正轻轻拍着胶囊壁,给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唱歌,虽然声音哑的难听极了。”

“在回程的专车上,她撑不住了。车子一个转弯,打着瞌睡的她便歪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就是这里。”

隼人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肩,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她睡得很沉。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手甚至还无意识地抓着我的衣角。那副可怜模样感觉和那个胶囊里的小女孩人质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我就在想啊……就像是肥皂剧里那些肉麻的台词说的——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没有怪兽,没有宇宙人,就只是……我带着玩累的妹妹回家。”


——你喜欢她吗?

我问得很直接。

这也是我个人的困惑。从我推开门看到这个男人起,心跳就会加速,这显然不是出于我的意志,而是身体的记忆。

隼人沉默了。

夹着烟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烟灰掉在桌子上,他没有去擦。

他看着我,我和他对视,我想他应该正透过这双相同的眼睛,远远地看着那个已经离开的“她”。

“喜欢?”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是成年人类特有的无可奈何。

“别开玩笑了。她是奥特战姬,是宇宙人,是和怪兽作战的守护神。而我,只是个满手血腥的特工。”

“这种跨越物种和维度的单相思,老掉牙……连三流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

“而且……她一直都只把我当成‘可靠的同伴’和‘大哥哥’,我想那是就她划定的安全区。如果我向前多走一步,就会破坏那种平衡。我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失去坐在她身边的资格。”

——所以,你选择了克制?

“也没的选吧?”隼人自嘲道,“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绅士的混蛋了,我要是真有那心思,其实机会挺多的,就比方说咖啡馆那次,还有……算了,不提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奥特战姬,祂真的离开了吗?

“你醒了,这就是证据。”

他依旧是答非所问,拿起桌上的螺丝刀,继续修起那个破收音机。特区的夜景依旧璀璨,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子打在他的脸上。正如日记里写的:神宫寺隼人,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人。

“至于她......我就当她只是去出了一趟远门,回家探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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