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最好的士兵，最坏的间谍
我今年48岁，在这个灾难年代算得上长寿，但离“老”应该还有一段距离，至少在体检报告上是这样。
虽然我的两鬓已经斑白，走路时不得不依赖这根手杖，但我依然能在十秒钟内组装好一支 PPK 手枪，或者用一份采购清单让某位贪污的后勤长官引咎辞职。
P.I.T. 队队长，这只是我漫长职业生涯中倒数第二张名片。在此之前，我曾有很多名字，很多身份，多到我自己有时候都会混淆。
兰登家族在欧罗巴联合体算是个有点名气的旧贵族，但也只是有着虚名的空壳罢了。我的父亲一辈子到死都在致力于维护家族那点可怜的体面，而我作为次子，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被战争和政治撕裂的世界里，体面是最没用的东西。
所以我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参军，然后被选入了情报局。
那是在“大破坏时代”，也就是“第一次怪兽活跃期”之前的旧历末期。世界还处于冷战的阴影下，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和平，但地下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距离第三次世界大战只差临门一脚。
我很有天赋。教官说我是天生的间谍——冷静、敏锐、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我在布拉格策反过敌国科学家，在柏林追踪过走私核原料的掮客。我习惯了在阴影里行走，习惯了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习惯了用谎言编织保护网。
然后，怪兽苏醒了。
世界格局在一夜之间崩塌。什么意识形态，什么地缘政治，在那些几十米高的巨兽面前都成了笑话。人类为了生存，被迫团结在一起，成立了地球防卫军。
我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防卫军的情报部门，甚至还参与组建了那个名为 Q.E.D. 的极秘机构。我的任务从防备人类变成了防备宇宙人，但本质并没有变——依然是寻找、渗透、清除。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在阴影里度过一生，直到那次事件。
防卫军高层为了获得某种科学技术，竟然试图与佩丹星人签署秘密协议，默许它们在地球进行“生物实验”。说的好听，不过就是选一批死囚给宇宙人当小白鼠。
多么荒谬。为了保护人类，却要先牺牲一部分人类？
于是我出手了。不是像个热血青年一样去抗议，我只是将那份协议“不小心”泄露给了激进派。协议最终流产，我也因此被踢出了机构的核心圈，几经辗转，最后被发配到了这个只有“怪胎”和“麻烦”的 P.I.T. 队。
我并没有什么怨言。在这个不需要太多算计的地方喝喝红茶，看看这群被世界遗弃的精英们互相折磨，其实也挺有趣的。
直到那个女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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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慎。
这是我从那堆没人要的人事档案里翻出来的名字。
她的履历很漂亮，漂亮得像是一份经过精心修饰的艺术品。孤儿、顶级学府、金头盔、王牌飞行员。
但我也看出了这份履历背后的东西，一个已经坏掉的灵魂。
她在模拟战中总是采取自杀式攻击，她在心理评估中得分极低。常规部队不敢用她，因为她太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刺刀，随时会伤到自己和别人。
“这里不需要想死的士兵。”
初次见面时，我故意用最刻薄的语气试探她。我想看看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有多脆弱。
“只要能完成任务，牺牲只是战术的一环。”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我就知道，这是一个为了复仇而活着的机器。她不爱这个世界，也不爱自己。她只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葬身之地。
既然如此，P.I.T. 队就是最适合她的坟墓。
当百慕拉出现时，我并不意外。毕竟在这个时代，怪兽就像台风一样常见。我命令她去拦截，其实心里已经打起了她阵亡报告的腹稿。
她确实去了。驾驶着那架还没调试好的原型机，像是一颗子弹般撞向了怪兽。
然后，改变一切的红球出现了。
三天后，在医院的隔离病房里，我再次见到了她。
按照常理，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即使成功弹射逃生，她也应该是个植物人，或者至少要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
可当我走进病房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呆呆盯着苹果的笨拙女孩。
“这个红色的圆球什么？”
她一脸认真地问我，眼神清澈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愣住了。
作为一名情报官，我这辈子见过无数种伪装。有人装疯卖傻，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痛哭流涕。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没有死寂。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和一种对周围一切都充满善意的光芒。
这绝对不是佟慎。
医生告诉我这是“创伤后的人格解离”。哈，这种鬼话大概也就只能骗骗那些只会看数据的书呆子。
我没有揭穿她。我顺着她的话，叫她“小真”。
我想看看，这个占据了佟慎身体的祂到底想干什么。是潜伏的宇宙人间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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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队后的“小真”，表现得简直是又一场更大的灾难。
她不会敬军礼，她分不清左右，经常在走廊里迷路，甚至时不时表演一个“平地摔”。
竹田被她气得半死，瓦西里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脑子被撞坏了。
我一直在观察。
我发现，虽然她笨手笨脚，但她对每个人都充满了毫无保留的善意。
瓦西里给她糖，她会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开心。隼人逗她，她会认真地思考然后给出让人啼笑皆非的回答。竹田罚她跑圈，她一边哭一边跑，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这种善意，在这个充满紧张的基地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至于尤里安，我暂时默许了他的研究。
然后，就是祂的第一次登场。
百慕拉再次现身，小真驾驶着备用机出击了。
我在指挥室的大屏幕上看着她。看着她为了避开地面的避难人群，放弃了最佳攻击角度，反而把自己暴露在怪兽的攻击下。
然后飞机不出意料地爆炸，我以为这次真的要写阵亡报告时——光芒出现了。
奥特战姬。
这是那个银红色的巨人第一次屹立在地球的大地上。
这也是人类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种超越常识的存在。上级指挥频道乱作一团，有的喊着攻击，有的喊着撤退。
我只是告诉我的队员暂且保持安全距离，然后继续盯着屏幕。
那个巨人……祂虽然强大，但动作却生涩得像个新手。祂被怪兽的尾巴绊倒，踉跄了几步，差点踩到旁边的大坝。
我看到祂似乎被吓了一跳，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脚挪开。
那一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小真在病房里的样子。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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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后，搜救队在废墟边缘找到了小真。
她灰头土脸，队服被烧了几个洞，正坐在那里发呆，大概是在努力编谎话。
“报告队长！”
回到基地，被竹田拽进我的办公室后，她敬了一个极其不标准的礼。
“我……我是被那个巨人救了！祂……祂把我放在这里就走了！就，就是这样！”
她的眼神游移，脸上写满了“我在撒谎别揭穿我”。
这演技太烂了。如果送去特务科的培训班，大概第一天就会被淘汰。但是，看着她那双充满忐忑、又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睛，我突然觉得，揭穿她似乎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是吗？那真是太幸运了。”我微笑着说。“那个巨人……看起来是个好人呢。”
小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嗯！祂一定是个好人！超级好的那种！”
那之后，我下定了决心。
作为情报官，我的职责是上报一切异常。
但是作为 P.I.T. 的队长，我的职责是保护我的队员。
用夸张字数的坠机报告将她打发走后，我篡改了那天关于战机坠毁区域的所有异常能量读数记录。事后我在报告里写道：“遭遇不可抗力，驾驶员幸运生还。”
我不知道祂来自哪里，也不知道祂的目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在这个充满了谎言、背叛和冷血计算的世界里，这份笨拙的善良，值得我不计代价地去守护。
祂当然是个糟糕的间谍，但或许，她会成为最好的士兵。
成为我手底下最好的兵。
唉，现在回忆起来，多少还是有些负罪感。
她真的乖乖地熬了一个通宵，一字不差地写完了两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