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 蛊灵儿
柳菱瑛没有真正醒来。
她沉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里,意识像是被泡在一池温水中的纱,浮浮沉沉,拢不起形状。眼皮重得像是被人缝上了,睁不开,可她也并没有完全睡着——因为她能感觉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躺在锦被之上,感觉到枕头的弧度托着她的脖颈,感觉到窗外的天光透过帷幔落在她的脸上,温温的,淡淡的。
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屁股。
不是皮肉上的疼——皮肉是完好的,她摸过了,没有伤口,没有血痂。那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钝痛,沉重、闷胀、持续不断,像是那五十板子并没有随着噩梦的结束而消散,而是被什么人塞进了她的筋骨之间,埋在了血肉之下。屁股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一种灼烫的记忆——板子落在屁股峰上的闷响,板子扫过屁股沟的剧痛,板子砸在屁股和大腿交界处时那种骨头都在震颤的撕裂感——这些全部浓缩成了一种深层的、不肯消退的酸痛,盘踞在她的两瓣屁股上。
疼。太疼了。
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她翻了个身。不是寻常的翻身,而是一种近乎挣扎的动作,肩膀先扭过去,腰跟着拧,双腿在床上蹭了几下,然后整个人翻成了趴着的姿势。屁股朝上,脸埋进枕头里。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她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屁股上的肉在翻身的时候被牵动了,那种酸痛从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人在她屁股底下埋了一把钝刀子。
趴着好了一些。至少屁股不用贴着床板,不用承受身体的重量。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眉头紧皱,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柳夫人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她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背靠着床柱,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缘沾着干涸的泪痕。自从二女儿昏迷以来,她除了更衣出恭,几乎寸步不离。丫鬟端来的粥她只喝了两口就推开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角细纹比两个月前多了不知道多少条。
此刻,她正低着头打盹,忽然听见床上有动静。
她猛地抬起头。
锦被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被子里面的身体在动。她看见女儿的肩膀扭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地、吃力地翻成了趴着的姿势。趴好之后,女儿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哼声。
那是两个月来,女儿第一次自己动。
柳夫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菱瑛!菱瑛!”她扑到床边,双手颤抖着抓住女儿的肩膀,声音又急又尖,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端庄持重的柳家主母,“菱瑛你醒了?你醒了对不对?你看看娘,你看看娘!”
柳菱瑛没有回应。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柳夫人的喊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听见了,可是没有力气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屁股上——那种酸痛一波一波地从深处涌上来,她除了趴着,除了把屁股朝上撅着,什么都不想做。柳夫人的手抓住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屁股上的肉被牵动了,疼得她又哼了一声。
“呜……疼……”
这声“疼”含含糊糊的,嘴唇蹭着枕头,听不真切。可柳夫人听见了。她愣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摇晃女儿的肩膀:“菱瑛!你跟娘说话!你睁开眼睛看看娘!你哪里疼?你告诉娘!”
柳菱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母亲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嫌吵,却无力反驳,只能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几分。她的屁股撅着,保持着趴着的姿势不肯变——因为一换姿势屁股就疼,不换好歹只是闷闷地酸痛。柳夫人看着女儿趴在床上,屁股朝上撅着,姿势古怪得很,又急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菱瑛!菱瑛!”她又叫了两声,女儿依旧只是趴在枕头上闷哼,眼皮颤了颤却睁不开。柳夫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女儿动了,动了就是好事,可为什么叫不醒?为什么一直趴着?她说的“疼”是哪里疼?
“来人!来人啊!”柳夫人霍地站起来,朝门外喊。声音尖得破了音。
一个丫鬟立刻掀帘进来:“夫人?”
“去叫老爷!快去叫老爷!小姐动了!小姐说话了!”柳夫人指着门外,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快!”
丫鬟愣了半息,随即转身就跑,脚步声咚咚咚地沿着走廊远去。
绣楼里重新安静下来。柳夫人坐回床边,一只手攥着帕子,一只手去摸女儿的额头。额头不烫,不出汗,体温是正常的。可女儿的眉头始终拧着,嘴唇时不时翕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和什么人说话。她的身体趴在床上,屁股高高撅起,不肯躺平——这个姿势让柳夫人又困惑又心疼。女儿从小到大睡相都是规规矩矩的,从来没有这样趴着撅屁股睡过。
“菱瑛……你到底怎么了……”柳夫人喃喃着,眼泪又淌了下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柳旻赶到了。
他是从书房一路跑过来的,外袍都没穿好,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进门的步伐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冲到床前,看见女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闷哼,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柳夫人,眼睛死死盯着女儿。
“方才她动了,”柳夫人抓住丈夫的袖子,声音又急又抖,“她自己在床上翻了个身,翻成了趴着的姿势。然后我喊她,她应了一声——不是应,是哼,她说疼,说了疼!可我喊她她就是不睁眼,怎么喊都不睁眼……”
柳旻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把女儿埋在枕头里的脸轻轻拨出来一点。女儿的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许,不再苍白如纸,嘴唇上也有了血色。可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着,像是正在忍耐什么巨大的痛苦。
“菱瑛,”他凑到女儿耳边,声音尽量放得平和,“爹爹来了。你听得见爹爹吗?”
柳菱瑛的睫毛颤了颤。
在梦里——或者说,在这片半睡半醒的混沌中——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可那个声音和公堂上的惊堂木声叠在一起,和板子落在屁股上的闷响叠在一起,和衙役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她分辨不清哪个是现实,她只知道自己的屁股很疼,只知道父亲的声音让她恍惚间想起了什么——那个声音曾经在公堂上喊过“大胆妖女”,也曾经在现实中喊过她的名字。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屁股又疼,心里又怕,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了出来,嘴里又挤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疼……疼……屁股……疼……”
这一次,柳旻听清了。
听清了的那个瞬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病。不是寻常的疼痛。她说疼——疼的部位是屁股。一个躺在床上昏迷了两个月的人,忽然说屁股疼,这意味着什么?排除其他一切不可能的因素,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蛊。蛊来过。蛊碰过她。蛊说这不是病,是劫。蛊被赶走了。然后女儿就动了,喊疼了。
一前一后,时间对得上。
柳旻的脸色变了几变。
“老爷……”柳夫人也听见了女儿的话,又听见女儿喊疼的地方是屁股,又心疼又困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喊屁股疼,她怎么会屁股疼?她躺在床上整整两个月没动过,屁股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疼?是不是那个蛊姑娘——是不是她做了什么——”
“胡说!”柳旻打断了她,可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比前一天弱了太多。他抿了抿嘴唇,强撑着说道,“一个江湖骗子,来路不明的妖女,你指望她——”
话没说完。
柳菱瑛在床上忽然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呻吟——不是含糊的哼声,而是一声完整的、谁都听得真真切切的哭腔。
“呜……不要打了……不要打我屁股了……疼……屁股疼……娘……娘……”
她喊娘了。
两个月来,她第一次喊娘。
柳夫人整个人都软了,扑在床沿上,一把抱住女儿的肩膀,哭得不成样子:“娘在呢,娘在呢!菱瑛,娘在这儿!”
柳旻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女儿趴在床上的姿势——屁股朝上撅着,不敢贴床,不敢翻身,这是一个挨过打的人才有的本能动作。他当然认得。他年轻时在衙门里见过多少挨了板子的人,打完之后没有一个能躺着睡觉的,都是趴在铺盖上,屁股朝上,整夜整夜地哼。
可女儿没有挨打。女儿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身上一处伤都没有。她为什么会用这种姿势趴着?她为什么会喊屁股疼?她为什么会说“不要打我屁股了”?
只有一个答案。
她不是在这里挨的打。
是在别处。
是在那个蛊说的“劫”里。
蛊那天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回到他的脑子里——“令千金这不是病,是劫。”“她不是病了,她是回来了。”“等到她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你再来求我,代价可就不只是三成运势了。”
柳旻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来人。”
门外立刻有家丁应声:“老爷。”
柳旻顿了顿。他看了床上趴着的女儿一眼,女儿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屁股疼”“别打屁股了”“疼死了”。他的眼眶微微发酸,但只是一瞬。他是柳旻,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掉眼泪。
他把那口气呼出去,转身,对着门外说道:“去把那位蛊姑娘找回来。多带人手,快马加鞭,她走不远。”
柳夫人抬起头看着丈夫,泪眼婆娑。她也听见了女儿喊屁股疼,喊“别打屁股了”,心疼得肺腑俱裂。她不知道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如果那个穿着奇怪衣裳、长着一双淡金色眼睛的女人真的是唯一的希望,那么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找回来。
家丁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柳旻走回床边,把手轻轻放在女儿的肩膀上,拍了拍。女儿的身体还在轻轻颤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能听清“屁股”两个字,偶尔能听清一声“疼”。柳夫人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滴一滴掉在锦被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女儿的闷哼声,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柳旻没有说话。他在想蛊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等到她魂飞魄散的那一刻,你再来求我,代价可就不只是三成运势了。”
他现在去求她了。
家丁是在城东的驿道旁追上蛊的。
彼时天光刚刚大亮,晨雾还未散尽,驿道两旁的白杨树在薄雾里影影绰绰。蛊走得不快,赤足踩在夯实的黄土路面上,脚踝上的银链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像是冰凌碰撞的声响。她听见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流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家丁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双手抱拳,额头上全是汗:“蛊姑娘!蛊姑娘请留步!老爷请您回去——小姐她、小姐她动了,可是醒不过来,一直喊疼——老爷说,求姑娘无论如何回去一趟!”
蛊停下脚步,转过身子,眉心的银饰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她看着那个满脸焦急的家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们老爷想通了?”
家丁把头点得像鸡啄米:“想通了想通了!老爷亲口吩咐的,务必把姑娘请回来!”
蛊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赤足踩过地上的碎石和枯草,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腰间那串银铃和脚踝上的银链子,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清脆而悠远,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跟着她的家丁听着那铃铛声,莫名觉得心头安定了许多,好像这女人回来了,小姐就有救了。
蛊重新走进柳府大门的时候,柳旻亲自迎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窘迫与不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道歉的话,感激的话,或是恳求的话——可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蛊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讽刺,没有冷言冷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穿过庭院,穿过长廊,朝着绣楼走去。
沿路的丫鬟仆妇见了她,依旧是那副见了鬼的模样——这女人腰肢裸露,裙摆开衩极高,满头细辫垂到腰际,一双淡金色的眸子扫过来让人心底发毛。可这一次没有人敢拦,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铃铛声穿过长廊,叮当,叮当,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序曲。
绣楼的门帘掀开,柳夫人立刻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手里攥着那方已经揉成一团的帕子,看见蛊走进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眼眶一热,又低下了头。她记得昨天蛊被老爷赶走时自己不曾开口挽留,此刻心里满是惭愧。
蛊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了床上。
柳菱瑛依旧趴在那里,脸埋在枕头里,身体蜷缩着,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屁股高高撅起,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承受什么。她的眉头紧皱,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能听清一声“疼”,偶尔能听清一句“别打屁股”。柳夫人之前在床边守了那么久,早就被女儿这个撅着屁股的姿势折磨得心如刀割——女儿就这样跪趴着,屁股朝上撅着不肯放下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那模样又奇怪又可怜。
蛊走到床边,赤足无声地踩过地板。她在床沿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趴在锦被上、屁股高撅、浑身微微发抖的少女,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身影。她没有伸手去按脉,没有去拨眼皮,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悬在柳菱瑛的头顶上方三寸处。
没有接触。只是悬着。
室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柳夫人站在屏风旁,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柳旻站在帘外,屏住了呼吸。连窗外的鸟鸣都似乎停了下来。
蛊闭上了眼。铃铛们忽然安静了——腰间的银铃,脚踝的链子,全部静止不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凝固了。
她的意识顺着那只悬空的手,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柳菱瑛的识海。
她看见了公堂。
看见了青石地面上的血迹和尿水。看见了一条粗重的长凳,凳子上面趴着一个光屁股的少女,屁股上的皮肤碎成了无数片,暗红的血痂和新涌出来的鲜血覆盖在青紫黑肿的底色上,两瓣屁股肿胀得不成形状,紫黑的、流血的、破碎的——那是柳菱瑛的屁股,也是玄渺的屁股。五十板子,一板子都没少。
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看见了那少女满脸通红地趴在凳子上无声流泪的模样,看见了她被板子打得失禁时脸上炸开的羞耻,看见了她每挨一下打屁股就浑身哆嗦一次、屁股上的肿肉跟着一颤一颤的惨状。她看见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跪在布袋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蛊睁开眼。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她收回了悬在柳菱瑛头上的手,然后微微俯身,嘴唇凑近柳菱瑛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没有人听清她说了什么。那声音太低太轻,像是一缕烟从她唇间飘出来,还没飘到别人耳朵里就散在了空气中。那不是什么咒语,不是什么经文,更像是一句安慰,一句叮咛,一句只有柳菱瑛——或者说玄渺——才能听得懂的话。
柳菱瑛的身体忽然松了下来。
那个跪趴着、屁股高高撅起的姿势,在一瞬间瓦解了。她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紧绷的肩膀垂了下去,僵硬的双膝从身下松开,身体慢慢地从蜷缩的状态展开,变成了一种自然的、放松的趴卧姿势——不是撅着屁股逃避疼痛,而是舒舒服服地趴在床上,像是累极了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心的睡姿。
柳夫人看见女儿姿势变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攥着帕子捂住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转过身看向柳旻和柳夫人。
“她已经无碍了。”
声音平淡,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给她准备饭菜吧。一会醒来会很饿。”蛊补充了一句,伸手理了理腰间那串恢复了响声的银铃铃铛,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柳夫人愣了愣,看了丈夫一眼,又看向蛊,嘴唇哆嗦着:“姑娘是说……菱瑛她……她没事了?”
“没事了。”蛊的淡金色瞳孔里露出了一丝倦意,但很快就被她惯常的慵懒神色盖了过去。“她的劫已经过了。罪业了结,自然无事。”
“那她方才为什么一直喊疼?”柳夫人还是放心不下,“她一直趴着,说屁股疼,说不要打屁股——”
“梦魇罢了。”蛊轻轻一带,把这个话题拂了过去,“醒来就好了。”
柳旻站在门帘边上,看着蛊,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多谢姑娘。”
蛊偏过头,看了看他,嘴角微微一挑。那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早就预料到了所有结果的、从容而宽容的笑。她没有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只是点了下头。
柳夫人连忙上前几步,双手合在身前,语气恳切:“姑娘,您救了我们菱瑛的命,我们柳家实在无以为报。如今天色尚早,姑娘若不嫌弃,请一定留下来用顿便饭再走。我这就吩咐厨房准备——”
她怕蛊拒绝,话说得又急又快。昨天老爷把人家赶出去,今天人家不计前嫌回来救人,这份恩情已经重得让她抬不起头来,若连一顿饭都不留,她实在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蛊没有拒绝。她歪了歪头,辫梢的红色丝线跟着晃了晃,淡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或许是满意,或许是好笑,或许只是单纯的饿了。
“好啊。”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就好像昨天被赶出柳府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柳夫人听了,一颗心总算落了地,连忙转身吩咐丫鬟去厨房传菜,又让人给蛊姑娘搬椅子倒茶。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忙起来,绣楼里一时充满了久违的人气。
蛊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裙摆的侧衩滑开,露出雪白的小腿和脚踝上的银链。她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神态自若,好像这柳府的绣楼是自己家的一样。
柳夫人坐在她旁边,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却一直往床那边瞟,生怕女儿又有什么变数。
半个时辰后,柳菱瑛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而是真正的、彻底的醒了。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眼皮缓缓抬起,露出底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看着床顶的帷幔,看了一会儿,好像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然后她转了一下头,看见了守在床边的母亲。
“娘?”
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嗓子也没有哑,和昏睡之前一样温软。
柳夫人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菱瑛……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柳菱瑛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自然,很流畅,没有任何不适。她靠坐在床头,揉了揉眼睛,看看母亲,看看站在床边眼圈微红的父亲,又看看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盏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陌生女人。
她的目光在蛊身上停了一瞬——这女人穿得好奇怪,眼睛怎么是金色的?——然后便移开了,没有太多惊讶,只当是父亲请来的大夫或是客人。
“娘,我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我好像是……睡了好久?”
“两个月,”柳夫人的声音还在抖,“你睡了两个月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怕——”
“两个月?!”柳菱瑛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脸,“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做了好长的一个梦,可是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你方才一直喊疼,娘问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你不肯说。”柳夫人抹着眼泪,心疼地看着女儿,“你还趴在床上,摆出那样一个怪姿势,撅着……撅着说屁股疼。菱瑛,你告诉娘,哪里不舒服?”
柳菱瑛愣了一下。
屁股疼?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屁股贴在床榻上,没有任何感觉。不疼,不酸,不胀,什么都没有。她又试着挪了挪,还是什么都没有。可是母亲这么一说,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古怪感觉——好像确实有什么事情发生过,就发生在她身上,就发生在她屁股上,可那是什么事情,她想不起来。一团雾蒙在那里,拨不开。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真的不知道。我好像不疼了,也不酸……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柳夫人还想追问,蛊放下了茶盏。
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柳夫人回过头去看她。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起,嘴唇抿在杯沿后面,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狡黠的、明知一切却偏不说破的笑意。她掩着嘴唇,那笑偷偷地从指缝和杯沿之间漏出来,像是一个知道孩子做了什么丢脸事却忍着不说的长辈,又像是一个亲眼看见了所有热闹却绝不透露半个字的旁观者。
柳菱瑛看着那个笑得莫名其妙的女人,只觉得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很亮,很漂亮,却不知道为什么那笑意让她心里毛毛的,仿佛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而自己还不知道是什么。
“姑娘笑什么?”柳菱瑛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警觉和好奇。
蛊放下茶盏,把笑收回了淡金色的瞳孔里。
“没什么,”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裙摆上那些铃铛的余响,“只是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柳夫人看看蛊,又看看女儿,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可她也没再问,反正女儿醒了,女儿不疼了,这便是天大的好事。
“对了,”柳菱瑛的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她摸摸肚子,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娘,我好饿。”
柳夫人听了这句话,又哭又笑。女儿两个月没吃东西,醒来第一句话是饿——那蛊姑娘说得一点都不差。她连忙起身去催厨房,走到蛊身边时,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姑娘……多谢你。”
蛊微微颔首,铃铛轻响。
她的目光越过柳夫人的肩膀,落在床上那个正在揉眼睛、打哈欠、浑然不知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的少女身上。柳菱瑛在被子里挪了挪身子,屁股蹭着床单,毫不介意——似乎她全然不记得那里曾经肿成紫黑色、裂开了无数道口子、鲜血顺着大腿往下淌过了。
不记得也好。蛊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第二天一早,圣旨就到了。
柳旻跪在正厅接旨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女儿的事。柳菱瑛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早起喝了一碗粥,吃了半碟点心,气色比昏睡时好了不知多少。那个叫蛊的女人用过午饭之后便告辞了,走的时候依旧是赤足踩着青砖,腰间铃铛叮当作响,什么要求也没提,什么报酬也没要。柳旻送到门口,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总觉得欠了一笔说不清的债。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着柳旻即刻寻访民间道士高人,前往万年谷,查明异象缘由,不得有误。”
柳旻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宣旨太监走后,他跪在蒲团上半晌没有起身。
民间道士高人。万年谷异象。
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一双淡金色的眼睛。
除了她还能有谁?那女子出入柳府两趟,不搭脉便能断人生死,往人头顶悬空一按便能知晓旁人看不见的事,临走时留一句“等她魂飞魄散再来求我”,结果女儿果然醒了。这份本事,分明就是圣旨里要找的“高人”。他柳旻这辈子见过的高僧大德不在少数,没有一个能像蛊这样让他觉得深不可测。
可是昨天才把人家请回来,今日又要去请——他这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但圣旨在上,万年谷的事不是他一家的私事,而是朝廷的公差。于公于私,他都得再去请她一趟。
柳旻叹了口气,起身喊道:“来人。”
这一次派出去的家丁比昨天多了一倍。京城太大,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况且那女子一身西域打扮,赤足行走,按理说应该很好认,可昨日她从驿道回来之后又去了哪里,无人知晓。家丁们兵分几路,往各个城门、驿馆、客栈分别打探。
然而蛊并不难找。
她就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的二楼临窗雅座上。
醉仙楼坐落在御街东头,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车马不绝,是京城达官贵人宴饮聚会的地方。此刻正是巳时,酒楼里客人尚不算多,二楼散座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靠窗最好的那个位置,被一个女子独自占了。
她今天依旧是那身让人不敢直视的西域打扮。深紫色的紧身短襦遮不住腰肢,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身大剌剌地裸露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肚脐圆润小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腰间那串银铃依旧沉默着,青蓝色的纱裙从腰际垂下来,侧面的开衩露出两条交叠着的雪白长腿。满头细辫垂在肩侧,红色丝线和绿色宝石在发间闪烁。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一只白瓷酒杯,淡金色的瞳孔懒洋洋地望着窗下的街景,眉心那枚银饰在光影里一闪一闪。
她面前摆了三碟菜,一壶酒。菜几乎没动,酒已经喝了大半壶。她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邻桌的客人不时偷偷朝她瞄一眼,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也有几分畏惧——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看就不是中原人,这副裸露腰腿的打扮更让人不敢靠近。
柳府的家丁冲上二楼的时候,喘得几乎直不起腰。他扶着楼梯栏杆扫了一眼大堂,一眼就看见了临窗那个女人——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打扮的。他快步走到蛊的桌前,抱拳弯腰,额上的汗都没顾上擦:“蛊姑娘!小的奉柳老爷之命——”
“坐。”
蛊打断了他。她没有转头看他,依旧望着窗外,语气漫不经心得像是在跟邻座的熟人打招呼。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空椅子。
家丁愣了一下,不敢坐,依旧是弯腰抱拳的姿势:“姑娘,老爷有要事相商,请您务必——”
“我知道你们老爷找我有事。”蛊终于转过脸来,淡金色的瞳孔对上家丁的眼睛,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像是在说——我等你们很久了。她晃了晃手中的白瓷酒杯,杯中残酒轻轻荡漾,“来回跑了这么远,不渴吗?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说。”
家丁愣住了。她好像事先就知道自己会来,好像这壶酒、这三碟菜、这张临窗的桌子,都是提前布置好的。他擦了把汗,终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丫鬟很有眼色地给他倒了杯茶。他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才重新开口:“姑娘,老爷接到圣旨了——圣上命老爷寻访民间高人,去查万年谷的异象。老爷说,姑娘您是有真本事的人,想请您一同前往——”
蛊放下酒杯,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但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眉心那枚银饰,银铃在腰际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像是替她回答了。
“行。”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趁机索要报酬,甚至连手头这壶酒都没有喝完。蛊站了起来,赤足踩过木地板,腰间铃铛和脚踝银链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起响起来,叮叮当当,大珠小珠落玉盘,在这午前静谧的酒楼里格外清脆。旁边几桌客人都扭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惊艳,也有忌惮。她视若无睹,只是朝家丁歪了歪头。
“走吧。”
家丁茶杯还没放稳,差点呛到。他本以为请这尊神又要费一番口舌,或者至少听她说几句“上次不是赶我走了吗”之类的风凉话。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痛快得好像她之所以一直等在京城,等的就是这一声“走吧”。
蛊和家丁一前一后走在御街上。
正午的日头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摊贩摇着蒲扇,布幌子在热风里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蛊依旧是赤足,脚踝上的银链子一路叮叮当当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不在乎。她什么也不在乎。淡金色的瞳孔半眯着,像是被日头晒懒了的猫。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不是节庆的那种热闹锣鼓,而是一种带着肃杀之气的、衙门出巡般的鼓点——咚,咚,咚,一下一下,扎扎实实地砸在街面上,震得石板缝里的尘土都在跳。铜锣跟着响,咣咣咣,刺耳而急促。锣鼓声中夹杂着人声,是喊叫声,是骂声,是哄笑声,还有脚步声——不是几个人,是一大群人,从远远的街口涌过来,乌泱泱的,像是赶庙会看把戏一样。
"抓到紫瞳妖女——!"
有人在喊。喊声从远处传来,被街两旁的楼阁弹回来,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回音:"紫瞳妖女——紫瞳妖女——"
"骑着木驴游街示众——!"
她停下了脚步。
家丁跟在她身后,见她忽然站住不动了,差点撞上去,连忙往旁边闪了一步:"蛊姑娘?"
蛊没有理他。她站在原地,赤足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她微微侧头,看向人群涌来的方向。淡金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收缩成了两道细线,像是蛇看见了什么让它警觉的东西。
人群越来越近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衙役,一人举着一面铜锣,哐哐哐地敲着。后面跟着四个骑马的差役,腰悬佩刀,面色冷峻。再后面,是一头驴。
那是一头灰褐色的杂毛驴,瘦骨嶙峋,肩胛骨从皮下凸出来,迈着疲惫的步子走在石板路上。它的背上架着一具木头刑具——那是专门为女人设计的、每一个读书人都听过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的东西。木驴。两根粗木交叉成鞍形,正中间竖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木橛子,橛子被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沾着暗沉沉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驴背上骑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子。
她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地扶着,双手反绑在身后,双腿分开搭在木驴两侧,整个人跨坐在那根木橛子上,随着驴走动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颠簸。每颠一下,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她的囚衣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湿漉漉的布料紧紧裹着一副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躯体——胸前饱满丰盈,将囚衣的粗布撑得绷紧,随着木驴的颠簸微微晃颤;腰肢纤细得不可思议,盈盈一握,和胸前的丰腴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腰线向下骤然扩张开来,臀胯浑圆饱满,在湿透的囚裤下勒出一道丰硕的弧线,随着驴蹄每一步落下而轻轻弹动。那囚衣原本宽大,却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紧紧贴在她身上,把每一处起伏、每一道曲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一条写着"紫瞳妖女"四个墨字的白色布条挂在她的脖子上,字迹潦草,墨汁被汗水洇开了,晕成模糊的一团。
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
她睁着眼的。没有闭,没有躲闪,没有像一般游街的犯人那样把脸埋起来。她的头高高扬着,凌乱的头发从脸侧披散下来,露出底下那双眸子——那双瞳孔,不是黑色的,不是棕色的,而是紫色的。深深的紫色,像是一汪盛满暮光的潭水。那紫色和蛊的金色截然不同,却又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同一种造物,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人群在两边挤着看热闹。有人朝她扔菜叶,有人朝她吐口水,有人在喊"妖女""妖怪""烧死她"。菜叶砸在她脸上,她没有躲。口水吐在她头发上,她没有擦。她那双向紫色的眼睛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望着人群尽头,望着不知什么方向。
她不是在看街道。
她是在等什么人。
蛊看着她。
淡金色的瞳孔对上那双紫色的瞳孔——只是一瞬间,隔着半条街,隔着无数攒动的人头,隔着喧天的锣鼓和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两双不属于凡人的眸子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那双紫色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光芒,是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像是深潭底部有什么东西翻了上来。那波动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浓密的睫毛掩下去了。她移开了视线,像是故意不去看蛊,像是怕被人发现她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蛊的眼神变了。
从出来到现在,她的神情一直是慵懒的、从容的、带着几分厌倦的,像是一个玩了太久游戏终于腻烦了的孩子。可这一刻,那种慵懒消失了。淡金色的瞳孔深处有光在急速地流转,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旁人辨认不出的、复杂到了极点的情绪——有心疼,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沉沉的、压得很深的东西,那是棋手看见自己最重要的棋子被提走时的表情。
她看着木驴上那女子被反绑着双手的背影,看向了她双腿之间被木橛子磨破而渗出鲜血的地方,看着那匹瘦驴在青石板上颠簸着走远。锣鼓声渐行渐远,人群跟在驴后面继续涌过去,街道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官差押解。
家丁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蛊姑娘?咱们……还走吗?"
蛊没有马上回答。她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足。脚踝上的银链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不定,铃铛沉默着,一声不响。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在心里呢喃了一句话。
那声音没有出口,只是从她的意念里无声地滑过,像是寺庙里焚尽的香灰落在地上。
"惊鹊。"
那个名字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深处。
"你的任务,这下可更重了。"
她睁开了眼。淡金色的瞳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与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震动不过是被日光晃花了眼。她扯了扯裙摆,裙边的银铃重新响起来,叮叮当当,清脆而轻盈。
"走吧。"她扭头对家丁说了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家丁点点头,在前面带路。蛊迈开步子跟了上去,赤足依旧无声地落在青石板上,和脚踝上银链的轻响形成一种奇异的对位——铃铛在响,脚在走,而她的面容已经恢复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木驴远去的方向。没有回头。
回到柳府的时候,柳旻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他看见蛊跟着家丁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他派出去的人走了才不到一个时辰,这么快就把人找回来了?然后他注意到蛊的神色比昨日冷淡了几分,虽然嘴角还是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了。柳旻是个察言观色的人,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这么快就来了,只是客气地拱手道:"姑娘肯来,柳某感激不尽。今日接到圣旨,万年谷异象一事——"
"我知道。"
蛊打断了他。她走到厅中的太师椅旁坐了下来,翘起腿,裙摆滑开露出雪白的小腿。她伸手理了理鬓边的辫子,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柳旻:"明日出发?"
柳旻点头:"是。明日卯时,在下在府门外备好了马车,届时与姑娘一同前往万年谷。"
"其他人呢?"蛊问。
柳旻愣了一下:"姑娘是说——"
"圣旨不是让寻访民间高人吗?你只找了我一个?"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诮,但那讥诮不是针对柳旻的,更像是一种对"民间高人"这四个字的调侃。
柳旻干咳了一声:"朝廷的意思,自然是广撒网。除了姑娘,在下还打听到几位在京中有些名气的道士和方士,明日一同出发。"
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旻又道:"今晚姑娘若不嫌弃,就请在府中歇息一宿。内人已经吩咐人把西厢的客房收拾出来了。"
蛊没有客气。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柳旻微微一颔首,算是道了谢。一个丫鬟领着她穿过长廊往后院走,铃铛声穿过月洞门,穿过花圃,穿过西厢房的门帘,最后消失在了客房深处。
夜色渐浓。柳府西厢的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的微光,铃铛偶尔在晚风中轻轻响动。更鼓声穿过层层围墙,从远处隐约传来。
卯时,马车将等在府门外。
蛊有些心不在焉,她虽然受人所托同意了帮助惊鹊,但也没想到这一次会那么难。
卯时刚到,柳府门外便热闹起来了。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巷口。打头那辆是柳旻的官车,青帷朱轮,虽不算奢华却也气派。后面那辆是给蛊预备的,小巧些,帘子半卷着,里头铺了软垫。车队旁边站着二十来个兵士,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腰刀挂得整整齐齐,领头的校尉正在检查马匹的肚带。这些是朝廷拨来的护卫——万年谷地处偏远,山路难行,加上近来异象频出,没有兵士随行谁也不敢贸然前往。
蛊从西厢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她依旧是那身西域打扮,深紫色的紧身短襦,青蓝色的开衩长裙,腰间银铃叮叮当当。赤足踩过柳府门前的青石板台阶,早秋的晨风灌进她裸露的腰肢,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旻已经站在马车旁了,看见蛊出来,拱了拱手:"蛊姑娘,请上车。"
蛊还没来得及答话,巷口又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灰蓝色的道袍,头戴混元巾,脚踩十方鞋。老的那个须发皆白,面色红润,手里拄着一根油亮发黑的桃木杖,走起路来目不斜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少的那个二十出头,背着个硕大的布袋,袋子里露出几截拂尘柄和一沓黄纸符箓,跟在老道身后亦步亦趋。
第二拨也是两个人,却是两个女子。两人皆戴着面纱——一个是白纱,一个是青纱。白纱女子身形高挑,一身素衣,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镂着古旧的花纹。青纱女子略矮一些,穿一件墨绿色的窄袖长裙,背上背着一只竹编的药篓,篓里飘出淡淡的草药味。两人并肩走来,步履轻捷而从容,面纱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却始终不曾露出底下的容颜。
柳旻连忙迎上去,一一见礼,随后引着二人走到蛊的面前。
"二位姑娘,这位是蛊姑娘,此番也是一同前往万年谷的。"柳旻转向蛊,正要介绍那两人,白纱女子却已经将目光从蛊裸露的腰肢上冷冷地扫了过去,随即移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青纱女子更是连目光都没递过来,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药篓的背带,面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冷哼。
柳旻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蛊姑娘,这两位是城南药堂的沈娘子和她的师妹——"
"走吧。"
白纱女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冷,不带半点温度。她甚至没有朝蛊的方向看一眼,径直走向了自己的马车。青纱女子紧跟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坐进了那辆青帷小车里,车帘落下,将她们遮得严严实实。
柳旻站在原地,看了看蛊,又看了看那辆放下了车帘的青帷小车,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蛊倒是一点也不在意。她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高傲的人她见得多了,活了几百年,什么姿态的人她都见过。这两个女子愿意端着就端着,与她无关。
"上车吧。"蛊对柳旻说了三个字,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赤足踩过石板,裙摆银铃叮当。她扶着车辕坐进车厢,靠在软垫上,翘起腿,裙摆滑开露出雪白的小腿和脚踝上那一圈细银链。车帘落下来之前,她瞥了一眼那辆青帷小车——隔着两层车帘和两层面纱,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两个人一定在里面说着什么。大概是"西域妖女"、"不成体统"之类的话。这些话她也听了几百年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车队出发了。
二十天的路程里,蛊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每到驿站歇息,那两个蒙面女子必然是单独要一间房,吃饭时单独坐一桌,面纱也不摘,只是低头进食。有几次在驿站院落里迎面碰上,白纱女子目不斜视地从蛊身边走过,裙摆擦着地面,像是刻意与她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青纱女子偶尔会瞥过来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仿佛蛊身上那裸露的腰肢和叮当作响的铃铛冒犯了什么不可冒犯的规矩。
蛊对此的回应是——没有回应。
有一次,青纱女子在井边打水,蛊恰好也去井边。青纱女子看见她走过来,提起水桶转身便走,桶里的水洒了一路。蛊站在井边看着那一路水渍,笑了笑,弯腰打了自己的水,喝完,回房。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她懒得废话。人家不愿意搭理她,她正好也不愿意搭理人家。彼此省事。
明虚道长倒是话多。每到一处驿站,他必要拉着柳旻讲一番他当年降妖除魔的旧事,声音大得满院子都能听见。他说他曾在青州收服过一只百年狐妖,曾在徐州镇压过一头旱魃,曾在幽州化解过一场瘟疫——那瘟疫不是什么疫病,是邪祟作祟,他烧了七七四十九道符纸,硬是把那邪祟逼了出来。清和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手里的拂尘跟着师傅的故事节奏来摇晃。柳旻起初还听得很认真,听了十天之后也开始敷衍了,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打断。
蛊远远坐着,听着那些添油加醋的光辉事迹,嘴角的弧度一天比一天弯。但她什么也没说。
二十天后,万年谷到了。
车队拐过最后一道山弯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万年谷,与沿途那些荒山野岭截然不同。
那是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深谷。谷口两侧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覆满了厚实的苔藓,绿得发亮,像是有人用碧玉碾碎了铺上去的。真正的万年谷不是一个山谷——万年谷是一片盆地,四面环山,中间凹陷下去,像是一只巨大的翡翠碗扣在大地上。谷内古木参天,树冠层层叠叠地交叠在一起,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龟裂,每一道裂缝都像是在诉说一个比所有朝代加起来还要古老的故事。藤蔓如巨蟒般从树干上垂挂下来,粗的足有成年男子的手臂那般粗细,细的也有拇指粗,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枝桠之间,在无风的空气里静止不动,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活过来的错觉。即便是外界早已进入深秋,谷外的山道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这谷中依旧是一片浓郁的翠绿,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永远停留在生机最旺盛的那一刻。
溪水从谷中蜿蜒流出,潺潺作响,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溪水冲刷得圆润光滑,游鱼穿梭于石缝之间,悠然自得,不知外界忧愁。溪面上偶尔漂过一两片落叶,打着旋儿,顺着水流漂向谷外,像是一去不回的信使。
然而,今日这万年不变的宁静,却被彻底打破了。
蛊下了马车,赤足踩在谷口的草地上。她没有看那些古木,没有看那些藤蔓,没有看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她的目光在踏出车门的第一秒就钉在了天空中。
万年谷上方的天空,不是蓝色的。是暗红色的。
云层厚重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它们在山谷上空翻涌、聚集,变幻出种种奇异的形状。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呼啸,铁甲森森,马蹄踏碎云层,无声的厮杀在半空中展开;时而如巨龙盘旋腾空,鳞爪飞扬,巨大的身躯在云幕中钻进钻出,每一片鳞甲都泛着暗沉的血光;时而又如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无声嘶吼——那些面孔有的张开嘴像是在嚎哭,有的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有的扭曲到变形,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团团的阴影在云海里翻滚。阳光被彻底遮蔽,谷内瞬间陷入了昏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明明是正午时分,谷口的光线却暗得像是傍晚天色将尽的那一刻。
风停了。
连那常年不息的溪流声似乎都变得微弱了。谷中的万物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飞鸟纷纷归巢,振翅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走兽蛰伏不出,草木都停止了摇曳,连那些从来不会安静的蝉鸣都在一瞬间齐齐噤声。所有的生灵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这场异象的审判。
而在那玄云之中,隐隐有雷光闪烁。
那不是寻常的闪电。寻常的闪电是白的,是蓝的,至多是紫白的。可这云层深处游走的雷光,泛着紫金色的流光——如同神明的脉络,如同某种不属于人世间的力量在云幕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下方幽深的山谷,将那些古木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诡异,把藤蔓的轮廓照得如同悬挂在树上的骸骨。紫金色的光芒扫过溪面,溪面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熔金的颜色。紫金色的光芒扫过苔藓,苔藓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暗沉的铜绿色。
明虚道长拄着桃木杖站在谷口,仰头望着那片翻涌的暗红云层,脸色比平时凝重了几分,但嘴角依然挂着一丝不以为然。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片红云看着吓人,但未必就不是寻常的天象异变。他从袖中摸出一面罗盘,低头看了看盘面上的指针。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根本停不下来。他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把罗盘收了回去。
"师傅,"清和凑过来,声音打着颤,"这云——"
"不必惊慌。"明虚道长捋了捋胡须,声音刻意放得沉稳,"为师修道五十余年,什么妖邪不曾见过?这不过是一道障眼法,谷中多半是有什么成了精的邪祟在兴风作浪。待为师设坛作法,一道符便能镇住。"
清和听了师傅的话,腰板稍微直了一点。他伸手往布袋里摸符纸,摸了好几次才摸出来——手抖得厉害,符纸在指间簌簌作响。
白纱女子也下了车。她站在谷口边缘的石头上,仰头望着那片翻涌的云层,面纱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吹得紧紧贴在脸上,勾勒出底下一张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她没有说话,没有后退,腰间的短剑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剑身感应到了什么。她伸手按住剑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是常年用剑的手。
青纱女子站在她身后半步,从药篓里取出几味药材攥在手里——有苍术,有雄黄,还有几片散发着辛辣气味的不知名草叶。她低声对白纱女子说了句什么,白纱女子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兵士们已经刀出鞘、弓上弦。刀锋映着天上紫金色的雷光,一闪一灭。校尉握着缰绳的指节泛白,他身下的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息,马耳朵紧紧向后贴着头骨——畜生的直觉比人敏锐,那匹马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跑。
柳旻站在众人前面,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抬头看着那片翻滚的暗红云层,心里忽然觉得今天很可能会死在这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想起女儿趴在床上撅着屁股喊疼的样子,想起夫人守在床边红着眼眶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念头按了下去。圣旨在身,退不得。
蛊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赤足踩在谷口的草地上,草叶扎着脚底,凉丝丝的。淡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片翻涌的暗红云层,倒映出云层深处游走的紫金色雷光,倒映出那些痛苦扭曲的面孔在云幕里无声嘶吼。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天空收了回来,然后看了看柳旻,看了看正在掏符纸的明虚道长,看了看那个手抖得连符纸都拿不稳的小道士,看了看站在石头上按着剑柄、面纱被吹得紧贴面庞的白纱女子。
然后她开口了。
"回去吧。"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一种平淡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柳旻愣住了。明虚道长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清和手里的符纸差点掉在地上——这次是真的掉了一张,他慌忙弯腰去捡。
"蛊姑娘,你这是何意?"柳旻上前一步,语气里夹杂着疑惑与不甘,"我们走了二十天来到此地,圣上旨意在上——"
"谷里的东西,不是你们对付得了的。"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圣旨上没说让你们进去送死。这里面的人是你们对付不了的,任何一个人进去,都是送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带来的这些人——"她的目光在明虚道长脸上停了半拍,在清和脸上停了半拍,在两位蒙面纱女子身上停了半拍,"他们进去,一个都出不来。"
明虚道长冷笑了一声。
"姑娘此言差矣。"他将桃木杖往地上重重一杵,杖尾砸在碎石上溅起几点火星,"老道自十二岁入道,修道五十余年,青州收过狐妖,徐州镇过旱魃,幽州破过邪祟,什么妖邪不曾见过?"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公堂上陈词,"这红云虽是异象,看起来吓人,未必就不是障眼法。谷中的邪祟再厉害,也逃不过老道手中这根桃木杖!姑娘若害怕,大可在谷口等着。"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言下之意分明是:你是西域来的蛮夷,不懂中原的邪祟,没本事就乖乖待在谷口,别在这儿危言耸听。
清和听了师傅的话,胆子也壮了。他挺了挺腰板,把捡起来的符纸重新捏在手里,斜眼看蛊,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但蛊听见了:"西域妖女,也配指点我师傅?"
白纱女子没有回头。
她站在石头上,背对着蛊,面纱依旧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听到了蛊的话,听完了每一个字,但她连头都没转过来。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侧脸的弧度极其冷硬,面纱下隐约可见的下颌线条没有一丝动摇。她甚至没有给蛊一个回应,就好像蛊说的话根本不值得她开口反驳,就好像蛊这个人本身就不值得她多费口舌。她只是伸手紧了紧腰间的短剑,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朝谷口方向走了几步。
青纱女子跟在师姐身后,同样一言不发。她经过蛊身边时,药篓里飘出的辛辣气味浓了一瞬,面纱下的目光从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上冷冷地扫过。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脚步不停,跟在白纱女子身后走向谷口。
两个人都没有对蛊说一个字。没有反驳,没有嘲笑,甚至连明虚道长那种嗤之以鼻的姿态都没有。她们只是沉默地、高傲地、理所当然地无视了蛊的警告。就好像蛊不存在,就好像蛊方才说的那番话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不值得任何人重视。
蛊看着这两个蒙面纱女子的背影,嘴角浮起了那抹招牌式的冷笑。
从出发到现在,她们一句话没跟她说过。一个眼神都吝啬递过来。打水的时候见她来了转身就走,在院子里碰面了也要保持三步远的距离,就好像她身上那裸露的腰肢和叮当的铃铛是什么肮脏的东西,靠近了会脏了她们的裙摆。
蛊懒得伺候这份高傲。
她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疲惫的漠然。她们不信她,随她们去。她不缺这一条命——不缺这两条命。她想说的话已经说了,想劝的人已经劝了,剩下的不是她的责任。
柳旻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他看了看明虚道长——老道已经拄着桃木杖大步朝谷口走去了,清和抱着一兜符纸小跑着跟在后面。他又看了看那两个蒙面纱的女子——她们已经走到了谷口边缘,头也不回。兵士们在校尉的号令下列成了两列纵队,刀剑出鞘,虽然握刀的手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蛊姑娘——"柳旻最后一次看向蛊,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蛊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了一点——比之前认真了一点,也只有一点点:"柳老爷,你若进去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之后,我可能救不了你。也可能不会救你。"
柳旻沉默了。他看着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若出了事,姑娘能不能把消息带回去——带给我夫人和女儿?"
蛊没有答话。她只是收回了目光,转身朝谷口旁边那块平整的大石头走了过去。赤足踩过碎石地,裙摆银铃叮当作响。她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翘起腿,理了理裙摆,背靠着身后的石壁,淡金色的瞳孔半眯着,望着那片翻涌的暗红云层。
柳旻知道这就是她的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万年谷。
谷口很快空了。所有人都进去了——老道士、小道士、蒙面纱的白衣女子、蒙面纱的青衣女子、二十多个按着腰刀的兵士、骑在马上一脸赴死表情的校尉、还有柳旻。蛊一个人坐在谷口的石头上,赤足悬在半空,脚踝上的银链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晃动。腰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那声音传进空荡荡的谷口,又被石壁弹回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应她。
她抬头看着那片翻滚的暗红天幕,看着云层深处游走的紫金色雷光——又是一闪,照亮了整片山谷。古木的影子在紫金色的光芒中被拉得扭曲而细长,藤蔓像是无数条垂吊的手臂,谷口的地面上映出了一片惨淡的金光。
蛊靠着身后的石壁,慢慢闭上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腰间的银铃在寂静中又响了几声。谷外安静得像是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份安静就会被谷中传来的惨叫声打破。
蛊靠着石壁,闭着眼,腰间的银铃在无风的空气里偶尔响一两声。谷中很安静。那安静不是寻常的安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溪水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安静得像是在等。
她在等。等着验证她的判断。进去的那些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要么自己走出来,要么被里面的东西送出来。
她给了自己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没人出来,她就进去。
结果香还没点上,谷口就传来了动静。
不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不是妖邪的咆哮,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脚步凌乱,深浅不一,踩在碎石上打滑,踩在草丛里绊脚,跌倒了又爬起来,爬起来又跌下去。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断断续续的呻吟,从谷口那条幽暗的小径上越来越近。
蛊睁开了眼。
柳旻从林子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的官袍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子从肩膀处扯开了,露出里头白色的里衣。乌纱帽不知掉在了哪里,发髻散了一半,头发披在脸侧,粘着枯叶和碎苔藓。脸上全是泥,嘴角有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冲到谷口那块空地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碎石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那喘息声像是破了洞的风箱,嘶嘶的,从喉咙深处往外挤。
蛊坐在石头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旻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还在剧烈地收缩,那是一双刚刚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的眼睛。他对上蛊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嘴唇颤了几下,终于挤出了声音。
“死了……都死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明虚道长……清和……还有那些兵士……校尉……全死了……”
蛊从石头上跳下来,赤足无声地落在草地上。她走到柳旻面前,低头看着他。柳旻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她,两行眼泪从沾满泥污的脸上淌下来,冲出两道浅色的沟痕。
“那两位姑娘呢?”蛊问。
柳旻摇了摇头,不是“没死”,而是“不知道”。他断断续续地说,白纱女子和青纱女子在谷中走散了——她们确实有些本事,比那个只会画符的老道强得多。白纱女子的短剑能削断从地底冒出来的藤蔓,青纱女子的药材能暂时驱散那些从云层里落下来的黑雾。可是里面的东西太多了,防不胜防。明虚道长设坛作法,符纸刚烧起来,就被一阵不知从哪刮来的风全吹灭了。清和尖叫着被一根藤蔓拦腰卷走了,瞬间就消失在了黑暗里。兵士们的刀剑砍在那些东西身上,像是砍在水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我跑出来了……”柳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跑出来了……我抛下他们跑出来了……”
蛊听着,没有打断。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从车辕上解下一匹马。那是一匹栗色的母马,性子温顺,是她这二十天来乘的那匹。她牵着马走到柳旻面前,把缰绳塞进他手里。
“骑回去。”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嘱咐一件极寻常的事,“马背上有干粮和水,省着吃。回府之后把你看到的告诉朝廷,万年谷方圆五十里,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件事比圣旨大——比你接到的任何圣旨都大。”
柳旻攥着缰绳,愣了一下。他看着蛊,看着那张美艳绝伦的侧脸和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看着她裸露的腰肢上系着的银铃在谷口的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姑娘——你要进去?”
蛊没有回答。她松开了缰绳,转身朝谷口走去。赤足踩过碎石地,脚踝上的银链一路轻响,裙摆拖过苔藓,腰间的铃铛叮叮当当,那声音在死寂的谷口格外清脆,像是一场独奏的序曲。
“不行!”柳旻踉跄着爬起来,冲上前拦住了她。他张开双臂挡在蛊面前,脸上的泥和泪混在一起,狼狈不堪,却死死撑着不让她过去,“蛊姑娘,里面在死人!那东西——那东西不是凡人能对付的!你方才自己说的,进去的人一个都出不来!你不能进去,千万别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个被吓得从谷里逃出来的男人此刻却死死挡在谷口不肯让开,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良心受不住——他已经抛下了一谷的人自己逃命,他不能再看着这个救过他女儿的女人进去送死。
蛊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这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嘴角那抹惯常的、慵懒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对着明虚道长那种看好戏的冷笑,不是对着那两个蒙面纱女子那种懒得伺候的漠然的笑,不是对着柳旻之前那些请求时那种略带疲惫的敷衍的笑。这个笑容是暖的。
不是因为温柔,不是因为感动,而是一种认认真真的、发自心底的暖意。好像柳旻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这个举动,正好触碰到了她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角落里很久没有被碰过的东西。她活得太久了。见过太多人。没有人拦过她。没有人在她转身走向深渊的时候张开双臂挡在前面,用一副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狼狈模样对她说——千万别去。这个中原的小官,被吓破了胆,抛下了所有人,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却用仅剩的一点良心拦住了她。她觉得自己似乎应该重新审视一下凡人了。
“柳老爷。”蛊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她微微歪了歪头,额心的银饰在紫金色的雷光下一闪一闪,辫梢的红色丝线随着动作晃了晃。
“我原名蛊灵儿。”
柳旻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全名。从第一次踏进柳府到现在,她只说了一个字——“蛊”。此刻她把全名说出来了,语气郑重得像是在递出一张拜帖,又像是在完成什么古老仪式中的第一步。但这名字的背后代表的不只是她和柳家的来往,而是背后的另外一个只属于她们的行列。
“我去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还没有从脸上褪去,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谷口外暗淡的天光,映着柳旻那张沾满泥污、挂着泪痕、愣愣地望着她的脸。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没有郑重其事的交代。只是一个很随意的挥手,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说“别担心”,更像是在说“让开吧,你拦不住我”。
然后她侧身绕过柳旻张开的手臂,朝谷口走去。
柳旻想再拦。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法术定住了,而是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和那匹栗色母马一起往后推了几步。他低头看,脚底下什么也没有,可就是迈不出去。等他抬起头的时候,蛊已经走进了谷口。
她的背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古木之间。先是深紫色的短襦被树影吞没,然后是青蓝色的裙摆从最后一缕谷外的天光中滑过,最后是一声清脆的银铃响——叮当。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沉入了谷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柳旻站在谷口,手里攥着缰绳,浑身发抖。他不知道蛊灵儿是谁。他只知道,那个赤足的女人走进了那个刚吞掉了几十条人命的谷里,一个人,没有带符纸,没有带刀剑,只带了一腰的银铃铛。
他站了很久。然后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栗色母马嘶鸣一声,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柳旻趴在马背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他没有回头看万年谷一眼。但他心里牢牢记住了一个名字。
蛊灵儿。
蛊走进万年谷的林子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听见了动静。
不是妖邪的咆哮,不是紫金雷光的轰鸣,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抽打声——啪,啪,啪——从密林深处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和古木,在死寂的林间回荡。那声音蛊太熟悉了。板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她在公堂里听过,在柳菱瑛的识海里听过,那是打屁股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赤足无声地踩在厚厚的苔藓上。穿过一片虬结的古木,拨开一道垂挂如帘的藤蔓,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林间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站着那两个蒙面纱的女子——或者说,被吊着的。
她们的面纱不知何时已经被扯掉了。白纱女子露出来的是一张清冷绝艳的脸,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此刻上面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青纱女子生得柔婉些,鹅蛋脸,柳叶眉,此刻满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面纱没了,高傲也没了。
最粗的两根古藤从头顶的古木上垂下来,分别缠住了她们的腰肢,将她们吊在半空中。不是吊得很高——脚尖刚好碰不到地面,在半空中徒劳地晃荡。她们的手臂被反绑在身后,不是被绳索绑的,是被一种极细的、泛着暗红色纹路的细藤捆住的,手腕勒得紧紧的,指尖因为血液不畅已经泛白了。腿也被分开固定——每人的脚踝上各缠着一根藤蔓,往左右两侧拉开,把她们的双腿拉成了一个羞耻的、无法并拢的角度。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们羞耻的。最让她们羞耻的是,她们的裙子被掀起来了。
白纱女子的素衣长裙被藤蔓从后面高高掀起,粗暴地堆叠在腰窝以上。青纱女子的墨绿色长裙也遭遇了同样的对待,裙摆被卷成一团挂在腰后。两人下身所有遮蔽都被扒了个干净——亵裤被扯下来挂在膝弯处,皱成一团,雪白的光屁股赤裸裸地暴露在林中阴冷的空气里。白纱女子的光屁股是那种带着冷感的白,白得近乎透亮,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两瓣屁股肉紧致结实,常年习武练出来的弧度挺翘而有力。青纱女子的光屁股则更丰腴些,圆润饱满,皮肤白嫩得像是刚出锅的豆腐,两瓣屁股肉之间那道幽深的股沟因为羞耻而紧紧地夹着。
而此刻,这两对光屁股都在挨打。
不是人在打,是树藤。两根拇指粗细的深绿色藤蔓从两侧的灌木丛中伸出来,像是两条活蛇,在空中甩动、抽打,轮流落在两个女子裸露的屁股上。那藤蔓不是寻常的藤蔓,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细小的凸起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那是血咒的力量渗透进了谷中的草木。藤蔓每次落下,都是真正的打屁股,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皮肉感到撕裂般的剧痛却又不至于破皮。
啪——
一根藤蔓甩在白纱女子的屁股正中。那两瓣紧实的臀肉被抽得猛地一弹,雪白的光屁股上立刻浮起了一道清晰的红痕,从右臀峰横贯到左臀峰。白纱女子闷哼了一声,咬紧了牙关,把涌到嗓子眼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的脸刷地红了——从颧骨红到耳尖,又从耳尖红到脖颈。她是练武之人,自认吃过不少苦,挨过刀伤也中过暗器,可是被扒光了按在这里打屁股——这种惩罚和她经历过的任何苦头都不一样,疼在皮肉上,却羞进了骨头缝里。
啪——啪——
又是两下,藤蔓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扫过白纱女子的屁股。那根藤蔓极细极韧,打在屁股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密林深处拍巴掌。红痕一道叠一道,在白纱女子原本雪白的光屁股上铺陈开来,像是有人在白宣纸上用朱砂笔画了一道又一道。她扭着腰试图躲避,腰肢上的藤蔓却勒得更紧了,把她固定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只能老老实实地撅着光屁股挨打。她的脸越来越红,嘴唇咬得失去了血色,一声不吭地硬扛着每一下打屁股。
另一边,青纱女子就没有这么能扛了。藤蔓落在她屁股上第一下的时候,她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哭叫——
“啊——疼——!”
藤蔓抽在她丰腴饱满的光屁股最圆润的弧线上,屁股肉被抽得深深地凹陷下去,又在藤蔓弹起的瞬间弹回来,荡开一圈白花花的肉波。一道鲜红的印子在她白嫩的屁股上迅速浮了起来,两指宽,横在臀峰上,红得刺目。还没等她喘过气,第二下又落了下来,打在了屁股和大腿交界处最柔软的那块肉上。
“呜——不要打了——不要打我屁股——!”青纱女子哭喊出声,声音又尖又惨,和之前在驿站里那副高傲冷淡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顺着烧红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她的光屁股在藤蔓每一下抽打之下都剧烈地颤晃,丰腴的臀肉抖得像两块白嫩的豆腐被筷子夹起来晃荡。红痕一道一道地叠加上去,从右臀到左臀,从臀峰到股沟边缘,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光屁股,红色从浅粉渐渐加深到绯红,又从绯红变成了深红,边缘处隐隐透出青紫色。
啪——啪——啪——
打屁股的藤蔓不停,一下接着一下,在两个女子裸露的光屁股上轮流落下。清脆的打屁股声在林间回荡,和青纱女子的哭喊声、白纱女子的闷哼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令人脸红心跳的交响。
白纱女子始终咬着牙不吭声,可她的脸出卖了她。那脸红得像是被火烤过,从额头一路红到锁骨,连脖子和耳后都烧得通红。她可以忍受打屁股的疼痛——她是习武之人,皮肉之苦扛得住。可她受不了这个——被扒了裤子吊在树上,让一根藤蔓一下一下地打光屁股,屁股被打得又红又肿,还要被身旁的师妹和不知藏在何处的眼睛看着。这种羞耻比任何酷刑都让她难受。藤蔓落下的时候她浑身一颤,不是因为疼——虽然确实很疼——而是因为每一下打屁股都在提醒她:你是被扒了裤子按在这里挨打屁股的,你的光屁股正被抽得通红,所有人都看见了。
“师、师姐——”青纱女子一边挨着打屁股一边哭着喊,“你的屁股——你的屁股也红了——好红——”
白纱女子听了这话,脸红得几乎要炸了。她咬着牙骂了一句:“闭嘴——啊——!”
骂到一半,一记打屁股的藤蔓正正落在她的股沟上方,那里是最软最不经打的地方。她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屁股剧烈地弹跳了一下,臀肉被抽得一颤一颤的。
蛊站在藤蔓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无奈的微光。
她认出了那些藤蔓。这不是血咒的主人在攻击她们——这是谷中的草木被血咒的力量渗透之后,自行滋生出来的防御机制。这些藤蔓能感应闯入者身上的灵力波动,她们两个身上有一些底子,所以藤蔓选择了她们,而那些兵士和道士身上没有灵力,直接面对的就是更可怕的东西。但这防御机制也分恶意和戏谑——此刻这些藤蔓没有往死里打,没有破皮,没有流血,只是在打屁股,只是把她们的光屁股打得红肿。这是一种禁锢,也是一种恶意的调戏。谷中的灵性被血咒扭曲了。
青纱女子的光屁股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了。那两瓣原本白嫩得像是刚出锅的豆腐的臀肉,此刻高高地肿了一圈,颜色从最初的白皙变成了深红发紫,红痕密得看不出间隙,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屁股。屁股峰上的红最深,几乎泛出暗紫色,周围是一圈青黄色的淤痕边缘。她的光屁股每挨一下打,就剧烈地颤晃,丰腴的臀肉哆嗦着荡开肉波。她哭得涕泪横流,嗓子已经喊哑了,嘴里还在不停地求饶,说出来的话越来越不经过大脑——
“呜——不要打屁股了——疼死了——我的屁股——我的光屁股要被打开花了——求求藤蔓大爷——求求树祖宗——别打我的屁股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蒙面纱了——再也没有人打我的屁股——”
白纱女子的光屁股也没好到哪去。她练武多年,臀肉比师妹紧实很多,可正因为紧实,藤蔓打在屁股上的声音更脆,每一下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的光屁股上的红痕分布得很均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寸都挨过打屁股的藤蔓了。红色从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浮起来,像是雪地上开了一片桃花。可是桃花底下泛着青紫——打屁股的藤蔓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红肿之上又叠上了新的红肿,红痕边缘的青紫越积越多,整个屁股肿得比原先大了整整一圈,紧实的臀肉被肿胀撑得发亮。
啪——啪——啪——
打屁股的声音越来越密。青纱女子的哀嚎声在林间回荡,白纱女子的闷哼也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压不住。两个女子被吊在藤蔓下,裙子被掀到腰间,光屁股高高撅着,被一根藤蔓左一下右一下地轮番抽打。她们的屁股在藤蔓下颤抖、弹跳、摇晃,每一次抖动的幅度都在增大,因为被打肿了的屁股更敏感、更容易被打疼。她们一个是清冷高傲的剑客,一个是冷眼不屑的药师,此刻却被扒了裤子吊在树上,光屁股被打得又红又肿,什么尊严和傲骨都在这无休止的打屁股中碎成了渣。
蛊拨开最后一道垂挂的藤蔓,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赤足踩过苔藓,腰间的银铃叮叮当当——在这片只有打屁股声和哭喊声的林间空地里,这串铃铛声格外清脆,也格外突兀。白纱女子第一个听见了铃铛声,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脸在看到蛊的那一瞬间变了颜色——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复杂到了极点的、屈辱与羞愧交织的表情。她宁愿被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也不想被蛊看见。那个在谷口被她无视的女人,那个她一句话都不愿多说的西域女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被扒了裤子吊在树上,光屁股被藤蔓打得又红又肿。
青纱女子也看见了蛊。她哭得涕泪横流,什么体面都没了,看见蛊走过来,下意识地喊了出来:“救——救救我们——求求你——”喊完之后她的脸更红了,因为她想起自己在驿站里是怎么对人家的——打水的时候转身就走,迎面碰上了目不斜视,背地里还和师姐议论人家是“西域妖女”。可现在,她光着屁股被藤蔓一下一下地打着,什么高傲都没了,只能向这个自己看不起的女人求救。
蛊站在两人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她们。
淡金色的瞳孔在两张哭得狼狈不堪、涨得通红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们被打得红肿青紫的光屁股上——白纱女子的屁股紧实,肿得均匀,红中透紫;青纱女子的屁股丰腴,肿得更高,紫中带青。藤蔓还在抽打,啪——啪——落在青纱女子屁股上,她“呜哇”一声又哭了出来,屁股肉被抽得乱颤;啪——啪——落在白纱女子屁股上,她咬着嘴唇闷哼,臀肉紧绷着弹跳了两下。
蛊看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平淡,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心疼。像是在陈述一件和她们无关的事。
“这不是要你们的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打屁股的藤蔓声和青纱女子的抽泣声,落在两个人耳朵里。
“只是对你们的惩罚和管教。”
白纱女子听到这话,嘴唇颤了一下。惩罚。管教。她活了二十多年,从师父羽化之后再也没有人管教过她,可此刻她被扒了裤子吊在树上打屁股,却被告知这不是酷刑,是管教——像小孩子做错了事被长辈按在凳子上打屁股一样管教。
蛊换了只脚站着重心,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叮当当晃了晃。她抬头看着白纱女子通红的脸和咬破的嘴唇,又看了看青纱女子红得发紫的、肿了整整一圈的光屁股。然后她伸出手,朝着藤蔓的方向轻轻一挥。
不是法术。只是一个手势。
藤蔓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抽打的动作忽然放慢了。不是停下来,而是慢下来了——从急风骤雨般的抽打变成了缓慢的、一下一下的、极为克制的拍打。每一下都落在屁股最肿的地方,力道不大,却因为屁股已经被打得红肿不堪,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
“把你们屁股打疼了,就会放你们走。”蛊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解释一桩极寻常的事,“这些藤蔓是谷中的灵性,它们不打别的地方,只打屁股。你们平日里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倒也不是什么大罪。但进了这谷,遇到了比你们强的东西,就该知道分寸。这顿打屁股,就是让你们长记性的。”
青纱女子听着蛊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光屁股在藤蔓每一次落下的时候都颤抖一下。她不敢反驳,不敢喊疼——虽然确实疼得要命,屁股被打得像是坐在了炭火上。她只是小声地抽泣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知道了”“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白纱女子始终没有说话。但她也没有再把脸别开,而是垂下眼睛,红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可又不得不服气。她想起谷口蛊说的那句话——“回去。”自己当时连头都没回,连一句回应都吝啬给她。现在想来,那个女人不是在危言耸听,不是在嫉妒她们的本事。她是真的知道谷里有什么,是真的在警告她们。而自己用高傲无视了这份警告,结果就是被扒了裤子吊在树上,光屁股被打得红肿青紫,还要被这个自己看不起的女人亲口告知——这只是管教。
啪——啪——
藤蔓又抽了最后几下,落在两个女子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光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藤蔓缓缓地松开了。
先是脚踝上的藤蔓解开了,双腿终于能并拢了;然后是手腕上的细藤松脱了,手臂终于能放下了。最后是缠在腰肢上的古藤缓缓下降,将两个女子从半空中放回了地面。她们的脚尖触到苔藓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然后同时弹了起来,因为屁股太疼了,根本不能坐。两个女子各自捂着红肿不堪的光屁股,狼狈地站在林间空地里,裙子还堆在腰上,亵裤还挂在膝弯处。她们手忙脚乱地去扯亵裤和裙子,每碰一下屁股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涨得通红。
等她们整理好衣装,抬起头想找蛊的时候,蛊已经不在了。空地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和一片被紫金色雷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古木林。
青纱女子捂着还在发烫的屁股,小声说了一句:“师姐……她的铃铛声……还在前面……”白纱女子没有说话。她望着蛊消失的方向,红肿的脸上浮起了一种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感激的神情。然后她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下次见面,要道谢。”青纱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屁股疼得她又龇牙咧嘴。
林间只剩下藤蔓缩回灌木丛的沙沙声,和两个女子一瘸一拐走出谷口的脚步声,以及远远传来的、越来越轻的银铃叮当。
蛊走得很慢。越往谷中深处走,头顶的云层就越厚。古木的树冠已经密到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天光,只有偶尔一道紫金色的雷光闪过,才会把整片林子照亮一瞬。光照亮的时候,能看见那些扭曲的藤蔓像是无数条倒挂的蛇,看见苔藓上延展的暗红色脉络,看见那些古木的树皮上浮现出模糊的、像是人脸一样的纹路。光灭了之后,一切都沉回黑暗里。
她没有回头看过那两个蒙面女子一眼。她的心思已经不放在她们身上了。
她走到一处小溪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溪水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矿物质的味道。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这里的山壁已经收得很窄了,古木越来越稀疏,石壁上镶满了紫色的晶石碎屑,在黑暗中发出蒙蒙的荧光。
她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地方,周围不会有人了。
蛊在溪边站了片刻。赤足踩在冰凉的溪石上,溪水从趾缝间流过。她伸手理了理腰间的银铃,让它们安静下来——所有的铃铛在一瞬间同时收声,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四周彻底安静了,连溪水的声音都似乎被压低了。
然后她开口了。
“青河。”
声音不大,却干净利落,在石壁之间弹了几弹,沉进了谷中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片刻的安静。
然后,从石壁后面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踩在碎石上,也不是踩在苔藓上,而是踩在空气里——每一步都让空中的紫金色微光微微波动一下,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点了一脚涟漪。
一个身影从石壁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男子。身量颀长,穿一身青灰色的长衫,料子不是绸也不是布,上面隐隐流转着和水面上油膜相似的虹光。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链——和蛊腰间那条几乎一样。长发半束,垂在肩侧,面容清俊,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和蛊相似的东西——不是容貌像,是气质像。那是活得太久了的人才有的眼神:淡然、从容、对眼前一切都不太意外。
“现在跟我说实话吧,惊鹊和你到底什么关系?”
“**,所以才要你帮我照顾一下。”
“姽婳的命,我不一定保护的了。”
“五散仙里你要是都不行,那可就没人喽。”
“行行行,我真服了你。”
各位看官,承蒙您不弃,看到此处。不知大家有没有猜到这一篇那么快呢,中间骑木驴那一段,我怕万一全年龄过不了审核,之后做番外单独做哦,那一篇可就真的下次再见啦。好啦格外,感谢所有人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