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祝你新婚快乐(Ⅰ)
[b:我记得,那天很冷,露在空气里的肉没有一处不被冻的发疼。]
那我也不想回去,我找了个楼道哈着气,站累了就坐着,坐累了就靠着。
百无聊赖了许久,我轻叹一口气,准备回到那个一点也不让我开心的“家”。
我推开门,雪下的更大了。
却没有刚刚汹涌。
雪花像落叶一样砸在我的睫毛上,压得我抬不起眼皮。
站一会寒意又涌上来。
-再暖暖吧。
想罢,我转身准备逃回陌生的楼道。
棉鞋踩在雪地里吱吱呀呀的声音快速逼近,一股泄愤一样的力道,抓住我棉服的帽子狠狠扯过去。
失去平衡的我向后仰,后脑勺结实的撞在她的胸膛上。
[i:“你还想去哪?”]
我抬起头,她的发梢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又刺又痒。
那声音容不得我开口,所以我也没有说话。
她穿的很少,薄薄的棉服里面只有一件家居服,整个脸冻得又红又紫,好似是眼角扩散开来的。
另一只手也搂上来,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给我翻了个身,把我的脸埋在了她的棉服里。
[i:“回家。”]
回家。
她说这句话时候,整个人都在抖,可能是冷的吧,零下三十多度的东北,穿这么少可是会冻死人的。
......
那好像是七八岁的事了。
那时候春城还没有随处可见的高楼,没有一望无际的高架桥,电视要接收信号才能看,小孩儿最奢靡的娱乐项目是放风筝和滑轮滑。
我没有去念小学,因为母亲还联系不上,舅舅舅妈也不愿意给我安排学校的事,便继续给我赊账扔在了修理厂旁边的民间托管。
年纪太小的我,尚且不懂寄人篱下的窘迫,不懂学业前途的重要,可我依旧整日闷闷不乐。
不开心的缘由很简单,一是儿时熟识的小伙伴陆续升学,没人再陪我玩耍;二是我那个本就脾气不好的姐姐,性子愈发凌厉严苛。
姐姐是舅舅舅妈的女儿,天赋极好,从小到大成绩遥遥领先。小学一路跳级,十四岁便稳稳坐在了高一的教室里,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神童。
自我七岁失学在家后,她便硬生生揽下了教我读书的事,把小学一年级的课程,一点点搬回了家里。
可她从来不是什么温柔耐心的老师。
一个十几岁性子桀骜暴躁的高中生,本就没有半点育人的耐心,对着我这个七岁顽童,更只剩苛责。
学语文拼音时,她会把课本摊在我面前,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音节,逼着我一遍遍大声跟读。
我年纪小,坐不住板凳,读着读着就容易走神,这时候她一拳就会怼过来,有时候杵在胳膊上,也有时候杵后背上。
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疼。
“张嘴读!发什么呆?”她的声音又冷又凶,没有半点温柔,极其的没有耐心。
学数学加减法更是难熬。粗略教我一遍后,但凡做错,等待我的就是低声的训斥。
我掰着手指头慢慢算,速度跟不上她的节奏,她烦躁起来,会直接抬脚轻轻踹在我的小腿。
“这么简单都不会?脑子用来干什么的?”
就连最简单的英文字母,她也教得格外强势。二十六个字母,必须读音标准,书写工整。
我写得歪歪扭扭,或是记混顺序,她就会捏着我的手腕纠正,语气生硬,眼神冷得吓人。
我那时候太小,满心都是委屈与不解。
明明舅舅舅妈都不管我,明明托管班的日子散漫又自由。可偏偏是她,明明正是最该埋头读高中的年纪,却非要挤出时间盯着我,逼着我坐在冰冷的书桌前枯燥刷题、背书、认字。
我不懂她的较真,更不懂她的严厉。
我只觉得她凶、她难缠,觉得她是故意找我的麻烦。小小的老子攒满了委屈,不敢哭出声,只能抿着嘴,眼眶悄悄泛红,硬生生憋着眼泪,任由她一遍遍训斥敲打。
有时候家里的姥姥听见了都会推门而入:“行了沫沫,喊啥啊,别教了呗。”
我那时十分赞同姥姥的话,也觉得姥姥姥爷是最疼我的人。
我姐就是个魔王。
她的高中离家里不远,走路十来分钟的脚程。她每天中午都要回来吃饭。
舅舅是商场卖鱼的,舅妈在那边打下手,午饭多半是姥姥提前做好温在锅里,姐姐回来热一热。
在我六岁时候,我俩大多数是凑在一张掉了漆的小桌上吃。
可自从她开始教我功课后,我再也没和她一起吃过,要么提前吃,要么等她走了再吃。
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她一起吃饭时候对我发火。
说是吃饭,其实更像一场突击检查。
她扒拉两口饭,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眼睛就斜了过来:“上午留的拼音抄完了?拿出来我看看。”
我嘴里还含着半口米饭,鼓着腮帮子不敢咽,磨磨蹭蹭地从书桌底下把作业本拽出来。
她抢过去翻了两页,眉头立刻拧成一个结。
“这个 'b' 和 'd' 又写反了。我说过多少遍?”她用指尖点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比大喊大叫还让人发毛:“一上午你就写这点?”
我低着头扒饭,不敢接话。
姥姥在旁边擦桌子,听不下去了:“沫沫,吃饭呢,吃完饭再说不行啊?”
“奶,你别管。”姐姐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推,“吃完饭改,我晚上回来你写不完你看着的。”
我扒饭的动作顿了顿,心里把她骂了八百遍。
她披上蓝色的校服外套,关门离开后,我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
自由是有的。姥姥姥爷不会管我写不写,托管班那边更是散养,出去玩除了姥爷也不会有人在乎我去哪了。
只有她在家时候,我呼吸都会变成手动挡。
那天我很憋屈,我决定反抗一次。
我算准了她放学的时间,提前溜了出去。
那天周五,我叫了几个没搬走,在附近上小学的老伙计出来抓蚂蚁,看到她放学从远处走进单元门,心里居然有一丝得逞的快意。
“你为啥不用上学啊?”一个朋友噘着嘴问。
确定姐姐彻底上了楼,我的得意又增加一分:“我不用上学。”
“啊?我也不想上学,天天都要写作业。”小伙伴们越听越嫉妒我,发出哀嚎声。
我抓着蚂蚁的手愣了愣:“你们也写作业?”
“语文数学外语,可多了,写不好还挨骂,你也写?”
我捏了捏鼻子:“我不写。”
小伙伴到点都被家里拉回去吃饭了,那时候还有个梗叫“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最后只剩我,一直在外面晃悠,我既没有妈妈,也没有我的家。
看到远处舅舅舅妈收摊回来,我才敢上楼。
推开门,姐姐坐在沙发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还阴。
“去哪了?”
“抓蚂蚁。”我实话实说。
“抓蚂蚁?”她站起来,一步步走过来,声调越来越高,“我给你留的算术题,你一道没写。拼音没抄,字母没背。你出去抓蚂蚁!”
我低着头不说话,等着我的救星。
门缓缓开启,舅舅舅妈紧随其后的上楼了。
我敢在这个时候上来,正是因为看见了他俩收摊往回走。
我早就摸清了这个家的规律——姐姐对我再凶再严,只要舅舅舅妈踏进这个家门,她就像被人按了开关,瞬间对我不管不顾。
舅舅舅妈在家时,我曾当着她的面把字母表背得颠三倒四,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背的不是英文字母,而是跟她毫无关系的噪音。
换了个人似的。
所以我赌了一把。
舅舅穿着沾满鱼鳞的围裙,进门先在脚垫上蹭了蹭鞋,舅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条没卖完的鲫鱼。两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剑拔弩张的我和姐姐身上。
“咋的了这是?”舅舅开口,声音粗哑,带着一天吆喝后的疲惫。
姐姐站在我面前,手还抬着,保持着刚才指着我鼻子的姿势。她和舅舅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垂下手,把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事。”她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吃饭吧。”
就这么放过我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跳,后知后觉地涌上一股得意。我佩服自己,竟然真的赌赢了,躲过一劫。
……
舅舅舅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鱼摊,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起早贪黑,一身腥味。
姐姐的学习从来不用他们操心,他们乐得清闲,专心赚钱就好。
至于我——
一个寄养在家里的,连学都没得上的外甥,更不在他们的操心范围内。
这个家有个规矩,是姥爷立的:不管多忙,晚上必须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所以每天晚上,那张掉了漆的小桌就会被拉到客厅中央,姥姥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姥爷坐在主位,舅舅舅妈坐一边,姐姐坐一边,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饭桌上的话题总是杂七杂八的。
舅舅会说今天鱼摊的生意,哪条鱼卖了好价钱,哪个老主顾又赊了账;舅妈会插话说菜市场的八卦,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谁家老太太捡了钱包;姥爷偶尔问一句姐姐的学习,姐姐简短地答一两句,不多说。
这些话题里,从来没有我。
除了舅妈。
舅妈是饭桌上唯一一个会提起我的人。她总是笑呵呵的,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然后用那种亲昵又随意的语气说:“你妈给你找学校呢,快了啊。”
或者:“你妈给你攒彩礼呢,等你长大了娶媳妇。”
又或者:“你妈那个人啊,路痴,走着走着就走丢了,到现在还没找回来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事。
我那时候才六七岁,听不出这些话里的嘲讽和刻薄。我只知道,饭桌上有人提起我了,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我了。
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让我心里暖烘烘的,舅妈人还漂亮,姐姐的基因多半是随舅妈,让我每天晚上甚至有些期待舅妈开口谈起我。
可每当舅妈说这些话,舅舅就会放下筷子,用眼神瞪她一下;姥爷则会咳嗽一声,端起酒杯抿一口,用那种不怒自威的语气说:“吃饭。”
舅妈就会撇撇嘴,不再说了。
我那时候不懂他们为什么阻止舅妈。我只知道,这个饭桌上,舅妈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空气的人。
舅舅说起姐姐最近的月考成绩,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姑娘,高中是不是挺难?我看你前三都进不去了。”
“嗯,有点,分文理就好了。”姐姐低着头扒饭,声音淡淡的。
“闺女,别把心思放没用的事上。”舅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耽误你前程。”
姥姥在旁边附和:“沫沫打小就聪明。”
姥爷却从来不加入对姐姐的吹捧,反而给我夹了一块肉:“吃。”
一家人围着姐姐,热热闹闹。
我习惯性地被晾在一边,扒着碗里的饭,时不时偷看姐姐。
她真的就像完全忘了下午的事。忘了我没写作业,忘了她差点收拾我,忘了我们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时刻。
她甚至好像从来没教过我学习,从来没有在中午回来检查我的拼音,从来没有放学回来教过我东西。
在舅舅舅妈面前,她只是一个成绩优异,乖巧懂事的女儿。
而我,只是一个寄人篱下,可有可无的影子。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塞进嘴里。想起小伙伴也写作业的事,我突然觉得没那么得意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舅舅舅妈就摸着黑出摊去了。姐姐也背上书包,套上那件蓝色的校服外套,出门上学。
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醒来时候只剩下姥姥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声响,还有姥爷坐在沙发上听收音机的滋滋声。
昨天晚上,我和舅舅舅妈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门,姐姐自然没机会给我讲新东西,也没来得及留今天的作业。
所以我今天没有新作业。
只有昨天欠的那一堆:拼音没抄,算术没写,字母没背。
按理说我该高兴的。躲过了昨天的一顿收拾,今天又没有新任务,等于白赚了一天的清闲。
可我一点也不开心。
昨天小伙伴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语文数学外语,可多了,写不好还挨骂。”
原来他们也写作业,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被逼着写这些东西。
我昨天跟他们说“我不写”的时候,心里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空。
我爬到椅子上,把桌堂里昨天投机取巧没去写的作业本拽出来。
铅笔握在手里,我一笔一划地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b和d分得清清楚楚,算术题掰着手指头一道一道算,字母表从A写到Z,写歪了就擦掉重写。
写了整整一上午,手都酸了,终于把昨天欠的作业全部补完。
我把作业本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中央,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心里反而舒畅不少。
姐姐中午回来,看到我写完了,会不会夸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居然在期待她夸我?
可我还是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
中午的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姐姐回来了。
她推开门,脱下校服外套,习惯性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了看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
我也抬起头,跟她对视。
她的眼睛很漂亮,像舅妈,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一点点镀上了一层反光的膜,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又像有水光在里面打转。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治不了你?”
她的声音很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拽着我往她的房间走。我踉跄着跟在后面,余光瞥见她另一只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
姥姥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咋的了又?”
姥爷每次在我姐管我时候都会默默地拿着收音机回屋里,像是避嫌。
姐姐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松,没回应,拽着我进了房间,“砰”地一声砸上了门,然后反锁。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姐姐松开我的手,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抑什么。
然后她抬起脚,踹了我一下。
第一脚不重,踹在小腿上,我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第二脚紧接着就来了,这一脚非常重,直接踹在我的大腿上。我没站稳,向后踉跄了几步,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床角上。
“嘶——”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忍不住哭出声。
姐姐还想上前,手都抬起来了,可看见我捂着后腰,疼得蹲在地上,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抬着,放下,又抬起来,欲打又止,止打又欲,纠结了好几下。
最后她咬了咬牙,走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掀起我的衣服下摆。
我的侧腹撞破了,一片红肿,中间蹭掉了一小块皮,渗着淡淡的血丝。
姐姐盯着那块破皮看了几秒,呼吸更重了。
我以为她消气了,心里刚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秒,她一把将我按在床上,手伸进裤腰,把我的裤子连同内裤一起褪到了膝盖弯。
我还没反应过来,巴掌就落了下来。
啪!
又重又响,打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抓蚂蚁!抓蚂蚁啊?”
啪!
“你可聪明了是不是!”她一边打一边骂,歇斯底里的。
啪!啪!啪!
我还是小孩,她的巴掌已经和成年人差不多,巴掌一下接一下,都能覆盖住我两瓣臀肉,几乎是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疼得我拼命挣扎,可她按得死死的,我根本动不了。
“我每天中午跑回来,晚上给你讲课,我图什么?啊?我图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巴掌却没停,“你以为我愿意管你?你以为我不想跟同学一样中午在学校吃饭?我不想玩吗!我不想午休吗!”
她的巴掌力度丝毫不减,我听着她的埋怨和哭喊,好像屁股的肿痛好受不少。
“我不管你,谁管你?啊?你舅舅舅妈管过你吗?你妈管过......”她止住了歇斯底里的叫喊,抬起手擦了好几把脸。
我以为结束了,刚想爬起来,又被她薅住衣领,像拎鸡仔一样互换了位置。
她哭过以后眼角又红又粉,瞪我一眼,坐在床边,把我拉回到腿上。
“你能不能争点气!”
啪!
看过她梨花带雨的脸,我虽然不明白,但我就是知道我错了。
我让她伤心了。
巴掌又砸下来,我趴在姐姐腿上,这次没有再乱蹬和哭喊。
“懂点事吧!”
她好像把昨天所有的情绪——被打断的愤怒、被我算计的委屈、还有饭桌上舅妈那句不阴不阳的话——全都发泄在了我的屁股上。
我攥着拳头,眼泪掉在破碎的地板上,屁股像着了火一样,又烫又肿。
可我心里却莫名地愧疚。
以前她打我,是因为我笨,我走神,我学不会。
这一次她打我,好像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她的巴掌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她好像更疼。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感觉屁股肿的比脸还大,死死攥着姐姐校服裤子那两条白线。
这姿势收拾七八岁的孩子太适合不过了。
脚尖刚能碰到地,小腹卡在她的大腿上,脑袋沉下去,屁股高高迎着巴掌。
“作业写没写。”她终于打够了。
我不敢起来,继续趴在她腿上答“写了。”
“去拿。”
我缓缓起身,打开门锁,看见姥姥在门口等候多时,我没有多言,像个受气包一样去客厅把认真写好作业拿回来。
看到姥姥正跟姐姐弯腰说着什么。
“你傻不傻啊你。”
“老林家的种你这么上心干嘛?”
我姐只是抬起头用那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姥。
还是挤出那句:“奶,你别管。”
我把作业拿进来,姥姥看我一眼叹口气,无奈的出去了。
姐姐不知道是打累了还是哭累了。
她还是坐在床上,指了指桌面淡淡道:“先看拼音。”
我把作业本和书本放在桌子上,刚要坐在板凳上,她一脚把凳子踹飞好几米,叮咣作响,差点又给我吓哭。
她看着也没有发火,甚至语气很温和:“站着听。”
我愣了一下,没敢坐,也没敢问,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书桌前。
姐姐拉过椅子坐下,翻开语文课本,指尖点在拼音表上。
“读。”
一个字,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我咽了口唾沫,张开嘴,小心翼翼的开口:“a——o——e——”
读到b和d的时候,我心里一紧,舌头打了个结,果然又读混了。
我闭上眼睛,等着那熟悉的一拳怼过来,或者那句冷凶的“张嘴读!发什么呆?”
可什么都没发生。
我偷偷睁开眼,看见姐姐只是低头看着课本,指尖在那个音节上点了点,然后用标准的读音念了一遍:“b。”
声音很平,没有责备,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情绪。
我愣了愣,赶紧跟着念。
“继续。”
她的语气温和得吓人。
拼音读完了,她合上语文书,又翻开数学。
“心算。”
我站着,在心里掰手指头,算一道报一道。算到第三道的时候,她才不再沉默。
“错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我赶紧低下头,重新算了一遍,报出正确的答案。
“嗯。继续。”
数学总算过完了,她合上书,伸手去拿英语课本。
还没翻开,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老表。
姐姐收回目光,把英语课本放下了。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蓝色校服外套穿好,理了理领子。
我还站在原地,屁股疼,腿也酸得发抖,可我不敢动。
她什么都没说。
咔哒。
门锁开了,又关上。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书桌前,保持着听课的姿势。
屁股疼,腿酸,鼻头也酸了。
我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腿实在撑不住了,才缓缓蹲下来,坐在地上。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把我扔在这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终是没忍住,怕姥姥听见,失声地哭了起来。
那天是周六。
按理说周六不用上学,可姐姐的高中不一样,周六也要上学,所以她还是照常出门了。
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待着,屁股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能侧着身子靠在沙发上,心里委屈得不行。
下午的时候,楼下传来小伙伴们的吆喝声。
“筋白粉!筋白粉!出来玩啊!”筋白粉是我的外号,因为我长的非常白嫩,像个娃娃,隔壁和楼下大爷大妈都这么叫我,久而久之小伙伴也沿用了这个代号。
“抓蚂蚁去!我们找到个贼大的蚂蚁窝!”
他们在楼下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洪亮,在楼道里回荡。
我趴在窗户边上往下看一眼,几个小伙伴仰着脖子往我家窗户瞅,手里还拿着小瓶子和树枝。
换做平时,我早就一溜烟跑下去了。可今天我没应,也没动。
屁股还疼着呢,心里也堵得慌,什么玩的心思都没有。
小伙伴们喊了半天没人应,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
最后姥爷被吵烦了,拄着拐杖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吼了一嗓子:“喊啥喊!不在家!都走都走!”
小伙伴们被姥爷的嗓门吓了一跳,嘟囔了几句,悻悻地散了。
姥爷关上窗户,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坐回沙发上听他的收音机去了。
……
天一点点黑了。
姐姐还没回来。
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到家了,门锁"咔哒"一响,然后是脱鞋脱外套的声音。可今天,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开始慌了。
我跑到门口,扒着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空空的,只有声控灯忽明忽暗。
我又跑到窗边往下看,单元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是不是真的生气了?是不是不管我了?是不是不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蹲在客厅,抱着膝盖,哭了一轮又一轮。哭累了就歇一会儿,歇着歇着想到她可能真的不要我了,就又哭起来。
姥姥出来倒水,看见我蹲在走廊哭,叹了口气:“这孩子,哭啥啊?”
我不说话,只是哭。
姥姥摇了摇头,回屋去了。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她那么凶,每天打我骂我,逼着我写作业,我应该恨她才对。她不回来才好呢,没人管我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我就是想她。
我想她中午回来检查作业的样子,想她讲课时指尖点着课本的样子,想她凶我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
我才七八岁,脑子才刚刚开智,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只有姐姐。
只有她,每天中午跑回来,晚上给我讲课,逼着我学这学那。她凶,她打我,她骂我,可她是唯一一个真的在管我的人。
除了她,这个家里没人在乎我怎么样。
……
不知道哭了多久,楼道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门锁响了。
我赶紧抹了把眼泪,可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不通气。
姐姐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蹲在走廊里,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弯,幸灾乐祸地笑了。
“大男子汉矫情死了。”
我又羞又愤,赶紧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扭过头不理她。
她也不在意,拎着塑料袋走进屋,没关门。换了鞋,脱了外套,甩在椅背上,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屁股还疼着呢,我怕她又收拾我。可本能已经刻在骨子里,不敢不从
我一瘸一拐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她进了房间。
“拿着书本。”她指了指客厅的书桌。
我又拐回去,把语文数学英语课本和作业本都抱了进来。
姐姐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瓶碘伏、一包棉签,还有一瓶云南白药气雾剂。
“过来。”她坐在床边,拍了拍床沿。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我知道她是要给我上药,侧腹撞破的那块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可我还是有些别扭,磨磨蹭蹭地掀起衣服,被打屁股时候她气场太足,我除了害怕和疼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倒有点脸热。
姐姐用棉签蘸了碘伏,刚碰到我的皮肤,我就疼得一缩。
“躲什么躲。”她皱眉,手伸过来又要涂。
我又躲。
她的耐心没坚持几秒,直接把碘伏和棉签塞我手里:“自己涂”
我拿着棉签,自己对着侧腹那块破皮涂了起来。碘伏凉丝丝的,涂上去沙疼沙疼的,我龇牙咧嘴地涂完了。
“好了?”她问。
我点点头。
“行,上课。”
她拉过椅子坐下,翻开课本。
中午只来得及复习了语文和数学,英语还没看。晚上这节课,她先把中午没讲完的英语补了,然后开始讲今天的新课。
我听得格外认真。
不是怕她打我,是真的想听。她讲的那些东西,拼音也好,算术也好,字母也好,好像都是限量的,会自己跑调的。
我想把它们留在我身边,这样姐姐也会把我留在她身边。
姐姐的嗓子因为中午吼我变得有些嘶哑,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沙沙的质感,听起来反而比平时更磁性了。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她低头看书,看她指尖点着课本一行一行地讲,看她偶尔抬眼问我“懂不。”
那天晚上的课,我记得特别清楚。
讲完最后的英语,她合上课本,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明天的作业。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上床,趴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没消气?还要打我?
我站在原地,碍于面子没求饶,只是憋出一句:“我写。”
姐姐斜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着,看起来心情好了不少。
“趴着。”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心灰意冷,磨磨蹭蹭地爬上她的床,趴在枕头上。
她也凑过来,伸手解开我的裤腰,把裤子往下褪。裤边蹭过肿胀的臀峰,疼得我嘶嘶哈哈的,倒吸凉气。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看她。只能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比如她床单的味道。
她的床单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很熟悉。我闻了闻,想起来了。
今天中午趴在她腿上挨打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柔香,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她身上的味道。
床单和她的校服是一个味道。
想到这里,我对接下来可能要挨的打更害怕了,身体都绷紧。
可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凉的雾气喷在我的屁股上。
她拿着气雾剂,均匀地喷在我肿胀的臀肉上,一下一下,喷得很仔细。药味很快弥漫开来,凉丝丝的,火辣辣的肿痛感缓解了不少。
我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喷完药,她把气雾剂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开门出去了。
我怕姥姥姥爷路过看见我这副尴尬的模样,赶紧往床深处挪了挪,用被子挡住半个身子,卡好视野。
不一会儿,姐姐回来了,随手带上了房门。手里拿着她的蓝色毛巾,叠了几下,走过来敷在我的臀肉上。
毛巾是温的,不烫,敷在肿胀的地方,又暖又舒服。
她察觉到我在床上挪了位置,往床深处缩着,轻笑了一声。
“你还挺要面子。”
我脸一红,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
她把今天留好的作业扔到床头:“写吧。”
我愣了一下。
平时都是她上学去了,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而且我还趴着,屁股上还敷着毛巾。
“现在写?”我忍不住质疑了一句。
姐姐脸上的温和瞬间收了起来,斜了我一眼。
“写不写?”
我立刻闭嘴,乖乖地把作业本拉过来,趴在床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姐姐坐在书桌前,把沉重的书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找出她自己的课本和练习册,打开台灯,也学了起来。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很认真,也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偶尔停下来思考,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又继续写。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学习。
孩童的我,觉得那样子很帅气,也很厉害。十四岁的高中生,坐在台灯下,安安静静地做题,好像全世界都打扰不了她。
于是我也模仿起来,低下头,认真地写自己的作业。
滑稽的是,我还趴着,屁股上敷着毛巾,写两个字就得调整一下姿势,免得毛巾掉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墙上老表的滴答声。
台灯的光暖暖的,照着两个伏案的身影。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趴在床上,各写各的,谁也不说话。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像是被逼着学习,不像是寄人篱下的局促。
像是...有人陪着。仅此而已。
我写一会儿,就偷偷抬眼看她一下。她低头做题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头也不抬地说:“看我干什么?写你的。”
我赶紧低下头,脸又红了。
可心里却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姐姐把笔往桌子上一扔,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表。
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把我屁股上的毛巾拿走了。
“出去吧,剩下的明天写。”
我知道,是舅舅舅妈快回来了。
我爬起来,提好裤子,抱着作业本和课本,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开智后,我突然开始疑惑。
为什么姐姐有两幅面孔?
在舅舅舅妈面前,她对我不管不顾,好像我是空气;可只要舅舅舅妈不在家,她就又变成那个凶巴巴的,逼着我学习的姐姐。
我想了想,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因为她怕。
她怕舅舅舅妈说她多管闲事,怕舅妈说她“把心思放没用的事上”,怕姥姥说她“老林家的种你这么上心干嘛”。
她不是不想管我,是不能在他们面前管我。
所以她只能趁中午舅舅舅妈不在家的时候跑回来检查作业,只能趁晚上他们还没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课,只能在他们踏进家门的那一刻,立刻收起所有的严厉,变成一个对我漠不关心的女儿。
她用两幅面孔,在这个家里,偷偷地给我撑起了一片天。